第3375章 標準之爭(2/2)
兩年。她等得起。
省城的夏天來得比京城早。五月的尾巴上,氣溫已經躥到了三十度,太陽明晃晃的,照得馬路上的柏油都快化了。
路兩旁的榆樹倒是精神,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鼓掌。
葉茂從京城飛過來,下了飛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裹著沙礫的味道,嗆人,但親切。他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
戈壁灘上的風沙味,混著榆錢的清甜,混著烤饢的焦香,混著羊肉的膻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軍墾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來接他的是研發所的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娃娃臉,說話的時候會臉紅。
葉茂不認識他,他自我介紹姓馬,是馬師傅的兒子。
葉茂愣了一下,馬師傅是研發所食堂的大師傅,甘肅人,炒得一手好菜。他的兒子居然在研發所做工程師,學的還是航空發動機。
葉茂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馬師傅在研發所食堂炒了幾十年的菜,從青絲炒到白髮,從大鐵鍋炒到不鏽鋼灶台,從幾個工程師炒到幾百號人。
現在他的兒子坐在他曾經端菜進去的那間會議室里,畫著那些他看不懂的圖紙。葉茂在他身上看到了軍墾城的影子。
不是葉家的影子,不是楊家的影子,是這座城市的影子。這座城市的影子很長,從幾十年前那片荒地一直拉到現在。
車子往軍墾城開。戈壁灘上,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
馬師傅的兒子開著車,不說話,葉茂也不說話。兩個人沉默著,但不尷尬。戈壁灘上的人,習慣沉默。
研發所里,葉海還在加班。他最近在搞第五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了好幾版,每一版都不滿意。
不是技術指標達不到,是他覺得還有提升空間。渦輪前溫度能不能再提高一點?燃油消耗率能不能再降低一點?重量能不能再減輕一點?
這些一點一點加起來,就是一代發動機的差距。
阿依古麗端著一碗餛飩走進來,放在他手邊。餛飩是馬師傅包的,羊肉餡的,湯是雞湯,熬了一下午,上面飄著金黃色的油花和翠綠的香菜末。
「吃了。」
「不餓。」
「你從中午到現在沒吃東西,不餓才怪。」
葉海看著那碗餛飩,端起來,咬了一口。燙,但是鮮。
羊肉的鮮,雞湯的鮮,香菜的鮮,三種鮮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炸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馬師傅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馬師傅說,等你把第五台搞出來,他給你做一頓大餐。想吃什麼,給他列單子。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游的,只要你說得出,他就做得出。」
葉海笑了。「那我要吃滿漢全席。」
阿依古麗瞪了他一眼。「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馬師傅一個人,你讓他做一百零八道菜,你想累死他?」
葉海笑著低下頭,繼續吃餛飩。阿依古麗看著他吃,托著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歡看他吃東西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不挑食,不剩飯,把碗底那口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研發所食堂里那些工程師都這樣,吃飯快,不講究,扒拉扒拉就完了,吃完一抹嘴,接著幹活。
他們把時間都用在了發動機上,吃飯只是給身體加油。油加滿了,機器接著轉。
葉茂到研發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提前通知,門口的保安攔了他。
馬師傅的兒子從車窗探出頭去喊了一聲:
「這是葉局長。葉雨澤的兒子。」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葉雨澤的兒子,這個名字在軍墾城比任何頭銜都好使。
葉茂下了車,站在研發所的院子裡。院子不大,停著幾輛車,都是國產的,灰撲撲的,跟這座城市的顏色一樣。
院子裡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照在地上,照在那塊寫著「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的鏽跡斑斑的銅牌上。
他抬頭看著這棟紅磚樓,燈光從許多扇窗戶里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燈光下面都坐著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在畫圖紙,在算數據,在討論方案,在為一個技術細節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有人從波士頓回來,有人從莫斯科回來,有人從BJ、上海、西安、哈爾濱過來,在這片戈壁灘上紮下了根。
葉海從樓里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葉茂。他知道葉茂要來,研發所的人都知道葉茂要來。不是誰通知的,是消息自己長腿跑過來的。在軍墾城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葉茂走上台階,站在葉海面前。叔侄倆身高差不多,體型也差不多,都是那種精瘦結實的體格,一看就是在戈壁灘上長大的——不胖,不壯,但有力氣。
那種力氣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是風吹出來的,沙磨出來的,路走出來的。
「葉海,辛苦了。」
葉海握住他的手。「不辛苦。應該的。」
葉茂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裡有血絲,眼白上布滿了細細的紅線。他熬了多少夜,這些紅線就是多少證據。
「第五台,什麼時候能搞出來?」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茂點了點頭。半年,一年,跟第三套標準的建設周期差不多。第三套標準建成了,第五台發動機也該出來了。
標準有了,發動機也有了,軍墾二號的首飛就不遠了。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有人在趕,有人在算。
算時間,算進度,算每一個節點的銜接。銜接上了,齒輪就咬住了。咬住了,就能轉起來。轉起來了,就停不下來了。
葉茂在研發所待到很晚。他去了材料實驗室,去了燃燒實驗室,去了結構實驗室,去了控制實驗室。
他看了正在測試的第五台原型機的部件,看了堆積如山的測試數據,看了貼在牆上的試車日程表。
他在每一個實驗室里都待了很長時間,跟那些工程師們聊天,問他們從哪裡來,在這裡幹了多久,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們有些人的回答很簡短,有些人的回答很長。但不管長短,他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難走的路、並且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之後,回頭看時眼裡自然泛起的光。
葉茂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要靜。心不靜,畫出來的圖紙是歪的。歪的圖紙,造出來的發動機是偏的。偏的發動機,飛上天是要出事的。」
這句話,研發所里每一個工程師都聽過,不只聽過,還刻在心裡了。不是葉雨澤刻的,是他們自己刻的。
葉雨澤只是把刀遞給了他們,刀在他們手裡,刻多深,是他們自己的事。
凌晨一點,葉茂才回到葉家老宅。院門沒關,玉娥給他留的門。院子裡那棵杏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葉茂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葉子。他想起了小時候,每年春天杏花開的時候,他爬上樹去摘花,娘在樹下喊:
「下來!摔了!」
他不下來,騎在樹杈上,把整枝花都折下來扔給娘。娘接住了,插在花瓶里,能開一個多星期。
後來他長大了,不爬樹了。再後來他去了北疆,又去了京城,連杏花都很少看到了。但每年春天,老娘都會從軍墾城給他寄一枝杏花。
用保鮮膜包著,裝在紙盒裡,塞滿了報紙,怕花被壓壞了。
他收到的時候,花瓣已經落了一半,落在紙盒底部,粉白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葉雨澤還沒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在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葉茂走進書房,在父親對面坐下。葉雨澤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在旁邊。父子倆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但很多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從京城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軍墾城,這一圈走下來,該說的都說完了,不需要再說。不說,彼此也都明白。
「爸,詹姆斯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我跟他說,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得起,但等的時候不能閒著。閒著,兩年就長了。忙著,兩年就短了。」
葉茂知道父親說的「忙著」是什麼意思。不是忙談判,不是忙標準,是忙發動機。標準是標準,發動機是發動機。
標準建得再好,發動機跟不上,標準就是廢紙。發動機跟上了,標準就是翅膀。
軍墾一號已經飛起來了,軍墾二號不能掉隊。它必須在那條跑道上等著,等標準建成了,等FAA的證下來了,它就要飛。不是從軍墾城飛到省城,是從軍墾城飛到華盛頓。
「爸,葉海說,第五台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雨澤點了點頭。「半年,一年。夠了。」
葉茂看著父親。葉雨澤的臉在檯燈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他老了,但他不服老。
「爸,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看杏樹。」
葉雨澤笑了。「杏樹沒花看了。看葉子。」
葉茂也笑了。「葉子也好看。」
葉雨澤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葉茂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邊角磨白了。他小時候見過這本筆記本,在他父親的書桌上,在那個老房子的書桌上。
幾十年了,它還在。人老了,它沒老。人換了,它沒換。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等那個會用筆在它身上寫字的人來。
葉茂沒有翻開它。那是他父親的筆記本,裡面記著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裡面記著的東西,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一切都重要。
月亮升到正中間了,把整座軍墾城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樓房、那些高高的白楊樹、那些縱橫交錯的馬路、那些沉默地站在戈壁灘上的磕頭機,全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
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座城,照著這座城裡的人,照著那些已經睡著和還沒睡著的眼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