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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6章 軍墾二號的影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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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灘上的月亮,跟別處不一樣。不是形狀不一樣,是亮度不一樣。

城裡的月亮隔著一層灰濛濛的空氣看,像隔著毛玻璃,朦朦朧朧的,像一張沒洗乾淨的舊照片。

戈壁灘上的月亮沒有任何遮擋,從天山那邊升起來,乾乾淨淨地掛在天上,亮得像一盞燈。

它照著戈壁灘上的每一粒沙子,照著研發所屋頂上的每一片瓦,照著軍墾城機場跑道上那一道道白色的標線。

那些標線在月光下發亮,像一條條銀色的河,從跑道這頭流到那頭。

葉海從研發所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剛把第五台原型機的燃燒室方案改完。

改了十幾遍,改到這一遍,他覺得可以了。不是完美——發動機沒有完美這回事——

是可以了,是可以拿去試車、拿去驗證、拿去讓那些專家挑毛病的那種可以了。他把圖紙整整齊齊地摞好,用鎮紙壓住,關了燈,出了門。

阿依古麗在樓下等他。她坐在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拍了拍旁邊的台階。「坐。」

葉海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戈壁灘上的月亮確實比別處亮,亮得你能看清遠處天山的輪廓,看清那一道道山脊線上終年不化的積雪,看清雪峰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種冷冷的、幽幽的藍白色光澤。

「葉海,你說,軍墾二號首飛的時候,會是白天還是晚上?」

葉海想了想。「白天。」

「你怎麼知道?」

「因為試飛員白天看得清楚。晚上起飛,風險大。」

阿依古麗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深陷的眼窩、微微抿著的薄嘴唇。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濃眉大眼式的帥,但是耐看。越看越覺得舒服,像戈壁灘上的石頭,第一眼不起眼,撿起來擦乾淨,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才看到上面那些被風沙磨了幾千年的紋路——每一道都是時間的形狀。

「葉海,你說,軍墾二號首飛的時候,你會在哪裡?」

葉海想了想。「在跑道上。」

「不在控制室?」

「不在。控制室是看數據的地方。跑道是看飛機的地方。數據可以回放,飛機飛走了就看不到了。」

「我要看它飛起來。看它離開地面,看它越飛越高,看它變成一個小點,看它消失在天山那邊。看完了,回來,接著搞第三台。」

阿依古麗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葉海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

那些老繭是常年握扳手、拿銼刀、捏圖紙磨出來的,每一層繭都記錄著一道工序、一個零件、一台發動機。

她握著這隻手,像握著一塊剛從戈壁灘上撿回來的石頭——粗糙,硌手,但是塌實。

兩個人坐在台階上,月光把他們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研發所門口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跟銀白色的月光混在一起,把地面染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不遠處的戈壁灘上,風在吹,沙在跑,磕頭機一上一下地工作著。它們不休息,人也不休息。

京城,民航總局。葉茂從軍墾城回來,帶回了一個消息,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從葉茂的辦公室擴散到老周的辦公室,從老周的辦公室擴散到適航審定司的每一間辦公室,從適航審定司擴散到民航總局的每一層樓。第五台原型機,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老周拿著一份文件走進葉茂的辦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來。

「葉局長,第五台原型機的適航審定方案,我初步擬了一個。你看看。」

葉茂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比平時慢得多。老周坐在對面,沒有催。

他知道葉茂在看什麼,在看時間節點,在看資源調配,在看風險控制,在看每一個環節的銜接是否順暢。

葉茂看完了,合上文件。

「周司長,方案我同意。但有一個地方要改。」

「哪?」

「試飛地點。不放在閻良,不放在浦東,放在軍墾城。」

老周愣了一下。「軍墾城?軍墾城的機場跑道夠長嗎?」

「夠。軍墾一號能從那裡飛起來,軍墾二號也能。」

老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文件上寫了一個「同意」。寫完了,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葉茂。

「葉局長,軍墾二號的首飛,放在軍墾城。這個決定,不是技術決定,是政治決定。」

葉茂沒有否認,因為老周說的是對的,這確實是政治決定——不是那種「站隊」的政治,是那種「告訴全世界,華夏的大飛機,從戈壁灘上起飛的」那種政治。

發動機在哪裡造的,飛機就從哪裡飛。這個道理,不需要解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解釋了他也不懂。

華盛頓,FAA總部。詹姆斯把第三套標準的建設方案發給了華方。不是一頁紙,是厚厚一摞,幾十頁。有技術指標,有測試方法,有數據採集規範,有雙方職責分工。

他搞了幾十年的適航審定,寫過無數方案,但這一份,他寫得最慢。

不是因為技術難,是因為他知道,這份方案一旦實施,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華夏的適航標準將不再是FAA標準的附屬品。

不再是「我們照著FAA的標準改」,而是「我們跟FAA一起定標準」。

這是兩條路匯成一條路,而不是一條路併入另一條路。

路不一樣,走法就不一樣;走法不一樣,終點就不一樣;終點不一樣,到達終點的時間就不一樣。誰先到,誰說了算。

蘇西從國會山打來電話。「詹姆斯,方案發過去了?」

「發過去了。」

「他們怎麼說?」

「還沒回復。」

蘇西沉默了一下。「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

詹姆斯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沒有退路。沒有退路的人,不會拒絕任何一條路。哪怕那條路再窄、再陡、再難走,他也會走。」

「走通了,就是他的路。走不通,他換一條,接著走。他不會停在原地,不會等著別人來救他,不會抱怨路不好走。那些事,弱者做。強者只做一件事——走路。」

蘇西沒有說話。她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國會山的圓頂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別人,是笑自己。

「詹姆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詹姆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從認識葉茂開始。」

省城,迎賓館。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二次會議定在六月中旬。不是FAA的人來,是CAAC的人去。輪著來,上次在省城,這次在華盛頓,下次在省城,下下次在華盛頓,輪著來。

誰都不吃虧,誰都不占便宜。葉茂在會議室里坐著,面前攤著那份幾十頁的方案。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細節,第三遍看那些藏在細節里的魔鬼,咬文嚼字、摳數據、較真。

老周在旁邊等著,等他看完。

「周司長,方案我同意。但有兩條要改。」

「哪兩條?」

「第一,數據交換的頻率,從每季度一次改為每月一次。發動機的事,等不了三個月。三個月,黃花菜都涼了。第二,爭議解決機制,從雙方協商改為第三方仲裁。談不攏的時候,不扯皮,不拖延,不甩鍋。找第三方,一錘定音。誰對誰錯,第三方說了算。」

老周愣了一下。「第三方?誰當第三方?」

葉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省城迎賓館的天花板是新修的,雪白雪白的,一塵不染。

他看不到裂縫,但他知道裂縫在那裡,在心裡。每一個搞發動機的人心裡都有一道裂縫,是對完美的追求與對現實的妥協之間的差距。

這道裂縫永遠不會癒合,但也不會擴大。它就在那裡,提醒你,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不要停。

「歐洲。EASA。歐洲航空安全局。讓他們當第三方。不是偏向我們,也不是偏向他們。是偏向數據。數據說誰對,誰就對。數據說誰錯,誰就錯。EASA認數據,我們也認。」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想說「EASA跟FAA穿一條褲子」,想說「歐洲人不會幫我們說話」,想說「你這是引狼入室」。

但他沒有說,因為葉茂說的有道理,不是有道理,是唯一的路。

第三方仲裁,不找EASA,找誰?找國際民航組織?那是個政府間組織,效率低,扯皮多,一套流程走下來,第三套標準都建成了,黃花菜都涼了好幾輪了。

葉茂拿起筆,在方案上簽了字,簽完把筆放下,合上文件。

「發吧。發完了,等他們回復。」

老周拿起文件,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葉局長,如果FAA不同意呢?」

葉茂看著他。「不同意,就接著談。談到他們同意為止。發動機能等,飛機能等,適航證能等,但那些等著坐軍墾二號的人,不能等。」

「那些人在戈壁灘上等了幾十年了。幾十年前,他們在等一條路。路修通了,他們在等一輛車。車開來了,他們在等一座機場。機場建好了,他們在等一架飛機。現在飛機有了,發動機有了,適航證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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