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2章 餘音(1/2)
軍墾一號飛起來之後,全世界都看到了那道尾跡雲。不是因為它飛得最高,是因為它飛的那條路,從來沒有人飛過。
從軍墾城起飛,正對天山,一路向西。穿過中國西北的空域,穿過中亞的走廊,穿過裏海的上空,穿過東歐的平原,一直飛到歐盟的邊緣。
那條航線不是最短的,不是最快的,不是最經濟的,但是最有耐心的。
是幾十年前從戈壁灘上修路的人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是十幾年前在波士頓地下室畫圖紙的人一筆一筆劃出來的,是幾年前在研發所試驗台前一宿一宿熬出來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軍墾一號穩穩地降落在軍墾城機場,主輪接地的那一瞬間,觀禮台上響起了一片掌聲。
不是那種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是那種憋了一整天終於憋不住了、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顫音的掌聲。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著笑,有人笑著哭。
葉海站在最後一排,沒有鼓掌。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阿依古麗的手。
阿依古麗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心也全是汗。兩隻汗津津的手握在一起,誰也不嫌棄誰。
試飛員從舷梯上走下來,敬了一個禮,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氧氣面罩勒出紅印的臉。
那張臉不算年輕,皺紋不淺,但眼睛很亮,像天山腳下那汪不凍的泉。
「發動機沒問題。飛機沒問題。一切正常。」
葉雨平走過去,握住試飛員的手。沒有說「謝謝」,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你是英雄」。
他只說了兩個字,「真好。」
試飛員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指節粗大變形、指腹上全是老繭的手。
這雙手從來沒有握過操縱杆,從來沒有推過油門,從來沒有拉過機頭。
但這雙手握過的扳手、捏過的圖紙、簽過的名字,讓那些握過操縱杆的手有了方向,讓那些推過油門的手有了力量,讓那些拉過機頭的手有了底氣。
試飛員反握住葉雨平的手。「葉總,下次試飛,我還來。」
葉雨平鬆開他的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海蓮娜跟在他身後,右腿一瘸一拐的,走得不快但不慢,始終跟在他身後。
研發所食堂。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手抓飯,加了雙倍的羊肉和葡萄乾。他站在食堂門口,圍著那條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圍裙,手裡拿著大勺子,衝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喊:
「多吃點!今天管夠!」
葉海坐下來,面前擺著一碗手抓飯。他不餓,但他必須吃。明天還有工作,後天還有工作,大後天還有工作。
發動機飛了一次還要飛第二次,飛了第二次還要飛第一百次。
試飛是個漫長的過程,早著呢。阿依古麗坐在他對面,也在吃,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數。
「葉海,你說,軍墾二號什麼時候能飛?」
葉海想了想。「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那軍墾十號呢?」
葉海又想了想。「那得問問我兒子。」
阿依古麗愣住了。「你兒子?」
阿依古麗反應了幾秒,臉慢慢紅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不是害羞,是那個「兒子」讓她突然意識到,葉海說的是一個時間概念。
他說的是一個家族概念。葉家的事業不是以年為單位計算的,是以代為單位計算的。
葉家第五代坐上駕駛艙的時候,葉海大概已經退休了。葉海大概會站在跑道邊上,像今天葉雨澤站在觀禮台上一樣。
看著那架飛機,看著那個年輕人——也許姓葉,也許姓楊,也許姓別的什麼——
看著他從自己修了幾十年的跑道上飛起來,正對天山,一路往上。
葉海低頭吃著飯,沒有看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低下頭,也吃飯了。一粒一粒地數。不知道在數什麼,大概在數日子,數到葉海的侄兒坐上駕駛艙的那一天,還有多少天。
葉家老宅,晚飯後。葉雨澤坐在書房裡,楊革勇坐在對面。沒下棋,也沒喝茶。沒下棋是因為棋盤還沒擺開;
沒喝茶是因為茶還沒泡好。兩個人就這麼幹坐著,誰也不覺得尷尬。
認識了六十多年的人之間,不會尷尬。沉默不是空白,是另一種表達,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讀懂的密語。
楊革勇先開口了。「老葉,你說,軍墾一號飛起來了,那些人會收手嗎?」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不會。」
「不會?」
「不會。但他們不會再從正面打了。正面打不過,就打側面。側面打不過,就打背面。背面打不過,就打軟肋。軟肋打不過,就等。等我們犯錯。」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會犯錯嗎?」
葉雨澤看著他說:「會。是人都會犯錯。」
「那怎麼辦?」
葉雨澤笑了。「犯了錯,改。改了,接著走。走錯了,換個方向再走。只要還在走,就不怕。」
楊革勇沒有接話。他掏出那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煙霧在檯燈的光柱里翻滾。
「老葉,你說,咱們這輩子,走對了幾步?」
葉雨澤想了想。「一步。」
「一步?」
「從戈壁灘上站起來,這一步走對了。後面的每一步,都是這一步的延續。第一步沒走錯,後面就不會走錯。方向對了,走快走慢都能到。方向錯了,跑得再快也是南轅北轍。」
楊革勇吐了一口煙。「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說這種話。聽起來像廢話,其實不是廢話的話。」
葉雨澤沒有反駁。楊革勇把煙掐滅了。「行了。回去睡了。明天還要去馬場。」
「腿不疼了?」
「疼。疼也得去。馬想我了。」
葉雨澤笑了一下。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葉,軍墾二號首飛的時候,我還來。」
「好。」
楊革勇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門關上了。
軍墾城機場,夜深了。跑道上的燈還亮著,紅黃綠三色,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葉風站在跑道上,仰頭看著天。
軍墾一號已經入庫了,發動機已經熄火了,試飛員已經回家了。
但跑道還在那裡,明天還會有人來,後天還會有人來。不是軍墾一號,是軍墾二號。不是同一個人,是曾經的同伴。
葉茂走過來,站在葉風旁邊。「哥,你在想什麼?」
葉風看著遠處天山的方向。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像一條沉默的巨龍臥在戈壁灘的盡頭。
「我在想,爸說的話。」
「哪一句?」
「第一步沒走錯,後面就不會走錯。」
葉茂沉默了一會兒。「哥,你覺得第一步走對了嗎?」
葉風沒有回答。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淺,在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葉茂看到了。他不需要回答。回答在那個笑容里。笑的人不需要解釋,看到笑的人也不需要追問。
華盛頓,國會山。蘇西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軍墾一號首飛的新聞報導。
她看了好幾遍了,每一遍都覺得那幾個字不真實——
「華夏自主研製的大飛機成功首飛」。
這幾個字她等了很多年,從她在哈佛認識葉風的那一年就開始等了。
因為葉風說過一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華夏人不是造不出好東西,是不被允許造出好東西。」
當時她不懂,現在她懂了。不被允許造出好東西的時候,造出來了,就不需要允許了。
馬克推門進來。「蘇西,民調又漲了。」
「多少?」
「百分之三十二。」
蘇西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百分之三十二,離百分之五十還有十八個點。」
「十八個點,不多。」
蘇西看著馬克。馬克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安慰候選人的認真,是那種計算過、權衡過、覺得可行、所以認真跟老闆匯報的認真。
蘇西沒有說話。她拿出一枚胸針,白頭鷹的眼睛在燈下微微發亮。她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著那雙眼睛。
她想到了葉風。他在軍墾城,在葉家老宅,在杏花樹下。
也許在跟楊革勇下棋,也許在跟葉海談發動機,也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天山發呆。
她想對他說一句話,不是「我想你」這種話,是另一種——
「你第一步沒走錯,後面也不會走錯。」
她放下胸針,拿起桌上的文件。
「馬克,幫我約一下華夏民航局的局長。我要跟他談一件事。」
「什麼事?」
「華美適航雙邊協議。」
馬克愣了一下。「華美適航雙邊協議?這個談了這麼多年都沒談下來,你現在去談,能談成嗎?」
蘇西看著他。「不試試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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