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1章 客人(1/2)
蘇西在軍墾城待了三天。第一天看研發所,第二天看馬場,第三天看杏花。看完杏花,她說了一句話:
「我做了十五年政治,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待過這麼短的時間,想過這麼多的事。」
馬克問她想了什麼。她說:「想了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馬克沒有追問。
蘇西站在杏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快要落盡的花瓣。風一吹,幾片花瓣飄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她沒有拂去,任它們停在那裡。她忽然覺得,這些花瓣不是花,是這個院子裡的老人說過的每一句話。
輕飄飄的,但落下來的時候,砸在心口上,生疼。
下午,阿依古麗帶著蘇西逛研發所。蘇西對發動機不太懂,但她對人很懂。
她走進材料實驗室的時候,只用一個照面就看出這個年輕的女人和這個研發所之間的關係。
阿依古麗的工裝口袋裡插著一支筆,那支筆的筆帽上貼著一張小標籤,寫著「葉海」兩個字。
這不是她自己的筆,是葉海的筆,她帶在身上,是為了替那個永遠丟三拉四的男人多備一支,防止他在關鍵時刻找不到順手的筆。
蘇西看到的就是這些東西。不是發動機,不是圖紙,是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細枝末節里藏著一個人最真實的選擇。
你選擇在哪裡生活,選擇跟誰一起生活,選擇把時間花在什麼事情上,選擇把什麼東西帶在身邊。
這些選擇一點一點堆積起來,堆成了你的人生。
蘇西問她:「你不想去大城市嗎?省城、京城、滬市,甚至出國?」
阿依古麗想了想。「不想。這裡挺好的。」
「好在哪裡?」
阿依古麗指著窗外。窗外是戈壁灘,戈壁灘上是天山,天山頂上是白雪。白雪上面是藍天,藍天上面是太陽。
「你看,從這裡看天山,最清楚。在省城看天山,太小了。在京城看天山,看不到。在這裡,天山就在你面前。你伸手,好像能摸到。其實摸不到,但你覺得能摸到。這種感覺,很重要。」
蘇西看著那個年輕的維族姑娘。她說「很重要」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被誰點亮,是自己發出來的。
蘇西見過很多種亮:聚光燈下的亮、鎂光燈下的亮、燭光晚宴上的亮、鑽戒折射出的亮。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亮。
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發出的。像一個燈泡通了電,鎢絲燒到白熾,光就從裡面湧出來,攔都攔不住。
她有一個念頭在心裡扎了根,不管她走到哪裡,不管她看到什麼,這個念頭都會從意念的土壤中探出頭來,提醒她——
你見過真正的光了,不要再被那些晃眼的假光騙了。
葉家老宅,晚飯時間。楊革勇也來了,坐在葉雨澤旁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
趙玲兒和玉娥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和油花在鍋里炸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吵鬧但讓人安心。
蘇西坐在葉雨澤對面。面前擺著一盤手抓飯、一碗酸奶、一碟饢、一壺玫瑰花茶。
她是個自律的人——吃素,不喝酒,不吃紅肉,晚上過了八點不進食。
這是她從政第一天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不是為了健康,是為了清醒。
但看到玉娥端著手抓飯從廚房裡走出來,金黃的米粒油亮亮地泛著光,大塊的羊肉在米粒間若隱若現,胡蘿蔔和葡萄乾點綴其間,像一個精心編排過的方陣——那氣味實在是太香了。
「葉伯伯,這是什麼肉?」
「羊肉。」葉雨澤看了她一眼,「不吃羊肉?」
蘇西猶豫了一瞬。「吃。」
玉娥笑了,給她盛了一大勺,堆得冒了尖。蘇西低頭看著這碗手抓飯。
她在白宮吃過國宴,在唐寧街十號吃過晚宴,在愛麗舍宮吃過冷餐會,在克里姆林宮吃過工作餐。
那些飯每一頓都很精緻、很講究、很體面,但她從來沒有吃完過任何一碗。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那些飯旁邊總坐著一些讓她吃不下的人。
這碗飯旁邊坐著的,是兩個不一樣的老頭,兩個不一樣的女人,和一對搞了大半輩子發動機的夫妻。
她端起碗,吃了第一口。米飯粒粒分明,羊肉軟爛入味。胡蘿蔔甜絲絲的,葡萄乾酸酸甜甜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沒有說話,沒有人催她,沒有人看她,沒有人覺得她不吃羊肉是個問題,沒有人覺得她吃了羊肉是個新聞。
她就是一個來軍墾城做客的客人而已。客人在主人家吃飯,吃飽就行,別的都不重要。
吃完這碗手抓飯,蘇西放下碗,看著葉雨澤。
「葉伯伯,天山發動機的事,你打算怎麼跟FAA打?」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飄到杯子裡了。
「不打。」
蘇西愣了一下。「不打?」
「不打。我們打自己的。把軍墾一號飛起來。把航線開起來。把乘客運起來。把數據跑起來。」
「等我們的飛機每天都在天上飛,等我們的發動機每天都在運轉,等我們的安全記錄比他們還好——到時候不是我們去要證,是他們來給我們送證。」
蘇西看著他手裡的茶杯。杏花瓣在水面漂著,他不撈,連花帶茶一起咽了下去。
「葉伯伯,這要等多久?」
葉雨澤放下茶杯。「快則三年,慢則五年。」
「三年到五年。我的第一個任期。」
葉雨澤看著她。「你對自己的第一個任期這麼有信心?」
蘇西笑了。「不是有信心。是必須贏。贏了,才能做事。做了事,才能連任。連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這是鏈條,一個環節都不能斷。」
葉雨澤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玉娥走過來拿起茶壺續上水,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凌晨,軍墾城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
葉家的男人習慣在凌晨的星空下思考——葉雨澤在書房,葉風在曼哈頓的落地窗前,葉茂在BJ的宿舍陽台,葉海在研發所的天台上。
三個人,四個地方,同一片星空。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星光反射到戈壁灘上,反射到研發所的屋頂上,反射到葉海和阿依古麗牽著手站在天台上的背影上。
阿依古麗靠在葉海肩膀上,仰著頭數星星。數一會兒說一句「哎,數錯了,重來」。
數一會兒又說一句「哎,又數錯了,重來」。連續重來了好幾次,葉海忍不住了。
「你每次數到差不多那裡就斷掉。那顆比較暗,你老是漏掉它。」
阿依古麗轉過頭看著他。「你連我數到哪顆星漏了都知道?」
葉海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這不是在實驗室,不需要指出對方的計算錯誤。但阿依古麗沒有生氣。她踮起腳尖在葉海嘴角輕輕親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看著他的臉。
「葉海,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連數星星都要用工程師的眼睛來數。但你就是用這雙工程師的眼睛,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那顆最暗的星,別人都看不到,你看到了。比如發動機里那個最小的偏差,別人都忽略,你揪住了。」
「比如我,別人都覺得我太吵、太鬧、太不女生,但你從來沒覺得。你只是看著我,像看一張圖紙一樣,認認真真地看,一行一行地看,從頭看到尾。然後你說,這張圖紙沒有問題。」
戈壁灘上的月亮升到了正中間,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了腳下兩個小小黑點。靠在一起,分不開。
葉海低頭看著那兩個黑點,用自己的黑點把她的黑點蓋住了。
「你的圖紙,沒有問題了。」
軍墾城機場,第二天清晨。跑道很長,從戈壁灘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盡頭是天山。蘇西站在跑道邊上,風吹得她大衣下擺獵獵作響,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葉茂站在她旁邊。「這就是軍墾一號首飛的跑道。」
「從這裡起飛,正對著天山?」
「對。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
一架民航客機從天山上空飛過,高度大約幾千米,在藍天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線,從這頭拉到那頭,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筆直的線。
蘇西仰頭看著那道白線,慢慢地散開了,被風吹成各種形狀——像山、像河、像樹、像路。
「葉局長,你說,軍墾一號首飛那天,天氣會好嗎?」
葉茂仰頭看著天空。「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
不管那天天氣好不好,它都會飛。風大,飛。雨大,飛。雪大,飛。天上下刀子,也飛。」
蘇西看著他。
「因為它等的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軍墾一號首飛前夜,整個軍墾城都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葉海在研發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從傍晚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月亮升起來。
阿依古麗沒有陪他,她知道這個男人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他明天要站到發動機旁邊去送它上天,這是全世界最孤獨的工作。
發動機的轟鳴聲會蓋過一切聲音——指令、報告、提醒、祝福,什麼都聽不見,只剩下你和那台機器之間的對話。
你聽它轉,聽它喘,聽它呼吸,聽它心跳。它好,你跟著好;
它不好,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不是第二個人,是第一個人。不是事後才知道,是當時就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你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因為發動機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錢,更是命。
葉海從天台上下來,走進材料實驗室。阿依古麗還在。她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塗層材料的檢測報告。
明天發動機就要裝進飛機了,塗層數據需要最後確認一遍。不是不相信白天的結果,是晚上再看一遍,心裡更踏實。
這是她跟葉海學的——白天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兩遍一樣,就是對的。兩遍不一樣,就是有問題。今天晚上這一遍,跟白天一樣。
「看完了?」葉海站在門口。
阿依古麗抬起頭。「看完了。」
「走吧。」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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