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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1章 客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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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回家。睡覺。明天要早起。」

阿依古麗站起來,關掉檯燈,拿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走到門口經過葉海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燈光從走廊里照進來,落在他的半張臉上。他的眼睛裡血絲密布,眼窩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來,像戈壁灘上倔強的駱駝刺。

「葉海,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每次緊張的時候,眼睛裡的血絲會從左邊先開始多起來,然後才是右邊。現在你左眼比右眼紅。」

葉海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著阿依古麗。「你觀察得這麼仔細?」

阿依古麗把手收回來,握在手心裡。「你的一切,我都觀察得很仔細。」

葉海走過去,把阿依古麗拉進懷裡。他抱得很緊,她覺得自己像被一根綁帶固定在了發動機試驗台上,但她沒有掙脫。

她知道他為什麼要抱得這麼緊——明天他不能抱她,明天他站在發動機旁邊,雙手只能握扳手、按按鈕、扶欄杆,沒有機會做一次這麼簡單的動作。所以他把明天的份一起預支了。

軍墾城機場,機庫。軍墾一號靜靜地停在那裡。機身上刷著三個大字——

「軍墾一號」。

字體是葉雨澤寫的,不是毛筆寫的,是用鉛筆在紙上反覆勾勒了無數遍才定下來的。

葉雨澤把那張紙交給塗裝工人的時候說了一句:「就這個。不用改。」

字體不算好看,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戈壁灘上的石頭,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就是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那個形狀。

葉風是凌晨一點到的。他從紐約飛京城,京城京城飛省城,京城坐車到軍墾城,整整折騰了將近三十個小時。

他走的時候曼哈頓在下雨,到軍墾城的時候星星滿天。葉茂在機場接他,兄弟倆握了握手。

「哥,你瘦了。」

「你也是。」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葉茂開車,葉風坐在副駕駛。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戈壁灘上的風灌進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嗆人,但親切。

「哥,你說,軍墾一號明天能飛起來嗎?」

葉風看著窗外。月光下戈壁灘灰濛濛的,天山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能。」

「你這麼肯定?」

葉風轉過頭看著葉茂。「三叔搞了十幾年發動機,不是白搞的。」

葉茂沉默了片刻。「哥,米國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沒有。但首飛比什麼都重要。首飛成功了,天山發動機就有了第一份實飛數據。這份數據,比一百份書面報告都有說服力。」

「到時候不是我們去要證,是拿著數據去換證。數據硬,證就硬。數據不硬,說什麼都沒用。」

車開進了軍墾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白楊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楊成龍和葉歸根從倫敦飛回來了,他們包了一架灣流,正從空中接近軍墾城。

楊成龍坐在靠窗的位置,機翼下是天山山脈,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連綿不絕,像一排巨大的牙齒。

「快到了。」葉歸根說。

楊成龍看著窗外沒有說話。他想起林晚晚。

她還在杭州,一個人在展廳里盯著最後的準備工作——軍墾一號首飛那天,「天馬」要在展廳里同步直播。

不是賣貨,是讓那些來展廳的客人親眼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的樣子。

那些人里有關心XJ的學者,有想買圍巾的歐洲買手,有路過的普通遊客。他們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的時候也許會問一句——「這飛機的心臟是哪造的?」

也許是華夏,也許是別的國家,但當他們知道這台發動機是在軍墾城造的、就在天山腳下、在這片戈壁灘上,幾個連名字都念不順口的外國人,也許會在心裡重新丈量一下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

飛機降落在軍墾城機場,跑道盡頭就是天山。楊成龍下了飛機,站在停機坪上仰頭看著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著幽幽的藍,像一塊巨冰豎在那裡,幾千年幾萬年都不會化。

「葉歸根。」

「嗯。」

「你說,我爺爺要是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會說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他什麼都不說。他會站在那裡,看。看完,轉身,走。走到沒人看到的地方,哭。」

楊成龍看著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葉歸根說的是對的。楊革勇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哭。

軍墾城,葉家老宅。天快亮了。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葉,你說,軍墾一號飛起來,算不算咱們這輩子乾的最大的一件事?」

葉雨澤捏著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楊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麼?」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算開了個頭。」

楊革勇沒有接話,端起奶茶碗發現已經空了,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煙霧在檯燈的光柱里翻滾。

「開了個頭。開了個頭好。開了頭,後面的人就知道怎麼走了。」

葉雨澤看著棋盤。窗外,天快亮了。杏樹在晨光中顯出輪廓。枝頭還有幾朵花在撐著,過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沒關係,明年還會開。後年也會開。只要樹在,根在,土在,水在,陽光在,它就會一直開下去。

軍墾城機場,清晨六點。天色還沒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燈還亮著,紅的綠的黃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葉海站在機庫門口,看著軍墾一號。發動機已經裝好了,天山發動機,第四台原型機,代號Tianshan-04。

第四次試車成功之後它被拆下來重新檢查,每一個部件都拆開看過,每一顆螺絲都擰下來重新擰上去。

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裝進飛機,裝完了又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蓋上機蓋。蓋完了,葉海在機蓋上簽了名——不是簽在紙上,是簽在金屬表面。

用記號筆,一筆一划。他的名字下面是母親海蓮娜的簽名,再下面是父親葉雨平的簽名。

三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並列生長的白楊樹,根系在地下深處交錯纏繞。

海蓮娜走過來,站在葉海身邊。她的金髮全白了,紮成一條低馬尾,臉上皺紋很深,眼睛是藍色的。

「媽,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的手在抖。」

海蓮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她把那隻發抖的手伸進口袋裡,不讓葉海看到。

「葉海,你知道嗎?你剛出生的時候,我不會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說,你把孩子想成發動機。發動機不是用蠻力裝的,是用巧勁。力氣大了,會把零件擰壞。力氣小了,裝不緊。你要找到那個剛剛好的力度。」

葉海看著母親。「媽,我小時候,是發動機零件?」

海蓮娜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是最精密的那一個。」

八點整,軍墾城機場。觀禮台坐滿了人。葉雨澤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楊革勇,旁邊是玉娥和趙玲兒,旁邊是海蓮娜和葉雨平。

葉風和葉茂坐在第二排,葉歸根和楊成龍坐在第三排,葉海和阿依古麗站在最後一排——不是沒座位,是他們站著看更清楚。

媒體區里,央視的攝像機、新華社的相機、路透社的錄音筆、法新社的筆記本擠在一起。

八點十五分,試飛員登機。李姓試飛員,五十多歲,飛了三十多年,近兩萬小時。

他穿著深藍色的飛行服戴上頭盔,從舷梯走上去,進駕駛艙,坐下,系好安全帶。

地面電源車撤了,APU啟動,飛機的「心臟」開始跳動,從輔助動力開始熱身,為那兩顆真正的主角登場做準備。

八點三十分,軍墾一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從停機位滑到跑道起點,距離不算遠。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在做深呼吸,吸氣,呼氣,把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狀態。

八點四十五分,軍墾一號停在跑道起點。塔台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傳來:「軍墾一號,地面風,可以起飛。」

試飛員推動油門杆。天山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聲音從機身傳到地面,傳到觀禮台,傳到每一個人的腳底板下,透過鞋底、腳掌、骨骼一直傳到了心臟里。

心臟跟著發動機一起共振——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飛機開始滑跑。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機頭抬起來了,前輪離地了,主輪離地了。

觀禮台上,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看那架飛機,看它離開地面,看它飛起來,看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

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起落架收起來了,飛機在天上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小點,變成一個銀白色的光點,消失了。

觀禮台上依然沒有人說話。趙玲兒在擦眼睛。玉娥把手伸過去握住了趙玲兒的手,兩隻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兩棵根系交纏在一起的老樹。她們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楊革勇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動。葉雨澤沒有看他,看著天上那片飛機消失後還沒來得及散盡的尾跡雲。

「老楊,你哭什麼?」

楊革勇沒有抬頭。「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風在心裡刮。」

葉雨澤沒有再說話。他伸出手搭在楊革勇的肩膀上,拍了拍,一下,兩下,三下。他給楊革勇拍了幾十年的肩膀了。

從二十多歲拍到現在,從青絲拍到白髮,從腰板挺直拍到拄著拐杖,從戈壁灘上的地窩子拍到軍墾一號首飛的觀禮台。

「老楊,軍墾一號飛起來了。」

楊革勇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道正在慢慢散開的尾跡雲。

「飛起來了。」他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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