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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3章 雙邊協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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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不可以讓選民看到,因為看到妥協就是看到軟弱。談崩更不可以讓選民看到,因為看到談崩就是看到失敗。

葉茂把談判室的牆拆了,讓所有人的眼睛都看進來。這是一著險棋,更是一著讓人無從拒絕的妙手。

她放下那張紙。「葉局長,你的補充意見,我同意。」

葉茂點了點頭。「那今天就到這。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下周在省城開。」

「省城?不是京城?」

「不是京城。是省城。天山腳下。發動機在哪裡造的,數據就在哪裡審。你們不是要看天山發動機的數據嗎?來省城。」

「坐在戈壁灘上,看著天山,審。審完了,去軍墾城吃手抓飯。吃完了,再回省城,接著審。審到你們放心為止。」

蘇西看著葉茂。葉茂看著蘇西。兩個人同時笑了。不是外交禮節性的微笑,是那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知道對方懂自己在說什麼之後會心一笑。

老周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多少年了,華美適航雙邊協議談了多少年了,換了幾茬談判代表,換了幾屆政府,換了幾個總統,從紙質文件換到電子文檔,從電傳換到郵件,從面對面換到視頻會議。

換什麼都沒談成。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信任不夠。

但今天他看著葉茂和蘇西面對面坐著,看著兩個人在談判桌上你來我往,看著兩個人同時笑了的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踏實了。

不是因為談判有進展了,是因為他終於看到了能談成的那種人。

散會了。蘇西站起來,葉茂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握手。「葉局長,省城見。」

「沃頓議員,省城見。」

蘇西轉身走了。馬克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葉茂還站在桌旁,手裡拿著那份框架文件,低著頭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棋。

省城的春天比軍墾城來得早,也來得急。一夜之間,滿城的榆樹都掛上了榆錢,一串一串的,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走在榆樹下,鼻子裡全是那種清甜的、帶著青草味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踮起腳尖去夠一枝,捋一把塞進嘴裡。

小時候在軍墾城,葉茂每年春天都爬樹擼榆錢,娘給他蒸榆錢飯,拌上蒜泥和香油,他能吃三大碗。

後來去了京城,再也沒有人給他蒸榆錢飯了。

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定在省城迎賓館。這棟樓是五十年代建的,蘇聯專家設計的,外觀莊重,內部寬敞,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廊里掛著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邊角捲起來了。照片裡有當年開墾荒地的拖拉機,有地窩子前的合影,有第一條公路通車時的剪彩儀式。

黑白照片裡的人都很年輕,穿著棉襖,戴著棉帽,臉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人現在不年輕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還在軍墾城的樓房裡、在療養院的病床上、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偶爾會想起幾十年前在戈壁灘上開荒的那些日子。

蘇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她沒有住迎賓館,住在市區一家酒店,不豪華,但乾淨。

馬克問她為什麼不住迎賓館,她說:「迎賓館是談判的地方。住進去,腦子裡全是談判。我需要一個能讓我不想談判的地方。」

馬克沒有追問。他跟著蘇西這麼多年,知道她每個看似隨意的決定背後都有原因。不住迎賓館,是為了在走進那棟樓之前,先讓自己從「蘇西·沃頓」變回一個普通人

。在酒店吃早餐、看晨報、在健身房跑步機上出汗——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不是米國來的總統候選人,她只是一個時差還沒倒過來、膝蓋有點疼、想在談判開始前讓自己放鬆一下的普通女人。

第二天早上,迎賓館會議室。

長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擺著兩國的小國旗。

省城的天比京城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絨布上,綠得發亮。葉茂已經在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到,不是故意要給對方壓力,是睡不著。

昨天從京城飛過來,到省城已經晚上快十點了。他沒有出去逛,在房間裡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十二點還是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窗外的天太低了,星星太亮了,亮得像一顆顆小釘子,釘在黑色的天幕上,每一顆都在提醒他——這裡是省城,離軍墾城不遠了,再往西開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蘇西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衫,沒有打領帶,沒有戴誇張的飾品,只別了一枚胸針——白頭鷹的造型,爪子裡握著橄欖枝。她的頭髮沒有盤起來,散著,披在肩上。

兩個人握手,落座,雙方團隊在長桌兩側一字排開。

「沃頓議員,省城歡迎你。」

「葉局長,叫我蘇西就行。在這裡,不用叫職務。看數據的時候,沒有職務。數據面前,人人平等。」

葉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但蘇西看到了。「行。蘇西。你也別叫我葉局長,叫葉茂。」

蘇西也笑了。

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沒有談協議,沒有談條款,沒有談那些大而化之的東西。

談數據,談標準,談天山發動機的技術細節。FAA的談判專家叫詹姆斯,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

「天山發動機的高壓渦輪葉片,採用的是第三代單晶高溫合金。請問,這種材料的蠕變性能數據,有沒有在模擬工況下進行過一萬小時以上的長試驗證?」

周司長翻開一摞厚厚的文件,手指在目錄上快速移動,一頁一頁地翻。翻了快一分鐘才找到那一頁,正要開口念數據,葉茂伸手按住了那份文件。

「不用翻。數據在我腦子裡。第三代單晶高溫合金的蠕變性能,在一千七百度工況下,一萬兩千小時驗證。數據波動在允許範圍內,沒有發現異常。」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蘇西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看了葉茂一眼。那一眼裡有內容——不是讚許,不是驚訝,是確認。

她在確認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葉家的人,對數據的熟悉程度不亞於製造那些數據的工程師。

因為他們不是靠報告管理項目,是靠心去記,靠命去扛,靠幾十年守在發動機旁邊不離開的那股執念。

詹姆斯又問:「渦輪葉片的冷卻孔設計,採用的是什麼冷卻方式?氣膜冷卻還是衝擊冷卻?複合冷卻的占比是多少?」

葉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複合冷卻。氣膜冷卻占六成,衝擊冷卻占四成。冷卻效率比單純氣膜冷卻提高了近三成。這個數據,我們有完整的測試記錄。」

「從第一次試車到第四台原型機成功,每一次測試的溫度場分布都在這裡。」

他用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不是在文件里,是在這裡。你們想知道哪一次,我報給你們。哪一次都行,第一次、第十次、第一百次。沒有遺漏,沒有刪改,沒有潤色。」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詹姆斯的筆停在紙上,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重新打量著葉茂。

他搞了幾十年的適航審定,見過無數製造商的技術負責人。那些人說起數據來都是翻文件,不是記不住,是不敢記。

怕記錯了,怕記混了,怕記串了,怕在專家面前露怯。但葉茂不怕,因為那些數據不是他背下來的,是他看著長大的。

從第一台原型機點火到第四台試車成功,中間十幾年他不在研發所,但他每個月看報告,每份報告看三遍,數據就刻在腦子裡了。

蘇西放下筆。

「葉茂,數據沒有問題。有問題的不是數據,是我們對數據的信任。不是不信你們造假,是不信你們的測試方法和我們的一樣。」

「你們的測試標準跟我們的不一樣,你們的數據就跟我們的數據不在同一個坐標系裡。不在同一個坐標系裡的數據,沒法比。」

葉茂看著她。「那就建一個坐標系。」

蘇西愣住了。「什麼?」

「建一個雙方都認可的測試標準。你們的測試方法,我們做一遍。我們的測試方法,你們做一遍。」

「做完,比數據。數據一樣,說明方法互認。數據不一樣,找原因。找到原因,修方法。修到一樣為止。」

蘇西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這要多久?」

葉茂想了想。「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蘇西沉默了一會兒。「葉茂,我有多少時間,你知道。」

總統大選在即,她必須在選舉前拿出成果。不是她急,是她的競選團隊急,是那些等著看結果的選民急,是那些在她身上下注的 donors急。

他們不等人的。選民不等,選票不等,民意調查數據也不等。一天不往前跑,對手就往前跑。對手往前跑了,你再追就難了。

葉茂看著她。「蘇西,你在競選總統。」

「我知道。」

「如果你的對手拿這件事攻擊你——說你跟中國談判,出賣米國利益——你怎麼辦?」

蘇西看著他。這道題她不是沒想過,是想過很多遍,在深夜的酒店房間裡想過,在早高峰堵車的專車后座上想過,在民調數字忽上忽下的競選辦公室里想過。

米國的政治生態,對華強硬是政治正確。誰對華軟弱誰就是賣國賊,這個標籤一旦貼上,撕都撕不掉。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放下。

「葉茂,我跟你談這個協議,不是為了選票。是為了我的選民能買到更便宜的機票,能坐上更安全的飛機,能在國際航班上聽到機長說『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已經進入華夏領空』的時候,不用擔心這台發動機會在半路上出問題。」

葉茂看著她。「蘇西,你的選民,知道你在替他們想這些嗎?」

蘇西想了想。「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是為了讓他們在不知道的時候,日子也能過得好一點。」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深綠色的絨布上,照在那些攤開的文件上,照在葉茂和蘇西的臉上。

葉茂的臉是戈壁灘上的石頭,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石頭,看不出表情,摸不到溫度。蘇西的臉是教科書上的插畫,每一種情緒都被修剪得恰到好處,你想在上面找到破綻,但找不到,找不到是因為每一道褶痕都經過了反覆核算。

葉茂說:「蘇西,我們繼續。」

蘇西說:「好。」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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