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3章 雙邊協議(1/2)
談判的日子定下來了。周一,京城,中國民航局會議室。這條消息沒有見報,沒有上網,知道的人兩隻手數得過來。
但消息還是在應該知道的人中間傳開了——不是誰泄密,是這種量級的談判藏不住。
你藏得住文件,藏不住氣場;藏得住行程,藏不住那些在談判間走廊里匆匆走過的身影。
那些人的腳步會告訴你,有大事要發生了。
蘇西提前兩天到了京城。她住在東長安街的一家飯店,房間在行政樓層,窗戶正對著長安街。
車流從西往東,從東往西,像兩條河,永遠在流,永遠不停。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來京城。
那時候她還在哈佛讀書,跟著一個教授來參加學術會議。住的不是這家飯店,是學校附近的一家招待所,房間小,暖氣不足,晚上凍得她縮在被子裡睡不著。
但那時候她不覺得苦,年輕的時候什麼苦都不覺得苦,只覺得新鮮。現在不年輕了,住進了行政樓層,暖氣足得穿一件單衣就夠了。但她覺得冷。
馬克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 briefing book。「蘇西,明天的談判要點,你再過一遍。」
蘇西接過來翻了翻,合上。「不用過了。都在腦子裡。」
馬克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蘇西的臉上看不出緊張,看不出興奮,看不出任何情緒,像一個即將走進考場的考生。
不是準備好了,是知道準備再多也沒用——談判桌上發生的事永遠不在 briefing book里。
對手會說 briefing book上沒有的話,會提 briefing book上沒有的要求,會在 briefing book上沒有寫的環節突然發難。
你只能靠腦子反應,靠嘴還擊,靠氣場壓人。
「蘇西,你見過葉茂嗎?」
「見過,還是他小時候。」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西想了想。「葉家的人。」
馬克愣了一下。「就這?」
「夠了。」
馬克沒有再問。他知道蘇西說「葉家的人」這三個字的時候,已經把她對葉茂的全部判斷濃縮在裡面了——
葉家的人是那種看起來不硬、但你撞上去會疼的石頭。圓潤,不起稜角,不扎手,但你推不動。
不是因為它重,是因為它紮根在軍墾城那幾千年的戈壁底下。
京城,華夏民航局,第二天上午。葉茂提前半小時到了會議室。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他不喜歡穿西裝,領帶勒著脖子像上吊,皮鞋夾腳像受刑。但今天必須穿,不是穿給蘇西·沃頓看的,是穿給這場談判看的。
談判有自己的尊嚴,你的著裝就是對這份尊嚴最基本的尊重。
會議室不大,長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擺著兩國的小國旗。葉茂坐在這一邊,對面那一邊空著。
空椅子在等他對手的到來。他看著那把空椅子,想著那個人,蘇西·沃頓。
他在資料里見過她的照片,電視上見過她的演講,報紙上讀過她的專訪。跟小時候區別不大。他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不是因為她能在國會山站住腳,是因為她在沒有站住腳的時候就敢說真話;
不是因為她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因為她在可以走得更快的時候選擇了走得更穩。
門推開了。
蘇西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裙,白色襯衫,胸前別著一枚胸針——白頭鷹的造型,爪子裡握著橄欖枝。
她的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一對我見猶憐的珍珠耳釘。
她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左顧右盼,目光直接落在葉茂身上,像一支離弦的箭,從門口到坐位,直直地射過來,不帶一絲偏離。
葉茂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沃頓議員,歡迎。」
蘇西握住他的手。「葉局長,久仰。」
兩隻手握在一起。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像兩台精密的儀器完成了對接——參數對上了,接口咬緊了,信號通了。可以開始了。
雙方落座。葉茂這一邊坐著周司長、民航局國際司司長、外交部條法司的一位參贊,還有幾個葉茂叫不上名字但知道不可或缺的技術官僚。
蘇西那一邊坐著馬克、米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一位顧問、FAA的一位資深談判專家,以及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
葉茂先開口。「沃頓議員,感謝你為推動中美適航雙邊協議所作的努力。」
蘇西接得很快。「葉局長,我不是在推動協議,我是在解決問題。問題不解決,飛機飛不過太平洋。飛機飛不過太平洋,我的選民就要花更多的錢買機票。」
葉茂看著她。這個女人用最簡單的話,把最複雜的利益關係掰開了、揉碎了,攤在桌面上。選民,機票,錢——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比任何外交辭令都有分量、都更有穿透力。
蘇西繼續說。「葉局長,FAA和CAAC的適航體系,差異不小。標準不同、程序不同、理念不同。」
「你們重實踐,我們重數據。你們的工程師相信經驗,我們的工程師相信模擬。沒有誰對誰錯,只是路不一樣。但路不一樣,飛機就不能在同一條跑道上飛。讓它們在同一條跑道上飛,這是談判的目的。」
葉茂沒有接話。周司長在旁邊看著葉茂的側臉——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戈壁灘上的風沙磨了幾十年的石頭。
不是沒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不需要用表情來襯托。
「沃頓議員,你說得對。路不一樣,飛機就不能在同一條跑道上飛。但路可以修。修一條新路,讓兩邊的飛機都能跑。」
蘇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修新路?葉局長,修新路要時間。」
「時間我們有。」
「但選民沒有耐心。」
葉茂看著她。「沃頓議員,你的選民要的不是耐心。他們要的是安全。安全,不是靠嘴說的,是靠數據堆的。數據夠了,安全就到了。安全到了,選民的耐心就有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馬克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心出汗了。
談判第一天就亮底牌,太快了,快得讓人不安。但蘇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葉局長,你說得對。」
她頓了一下。
「那我們從哪裡開始修這條路?」
葉茂從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蘇西接過來。紙上的內容不多,一條一條列得很清楚——
第一,雙方成立聯合技術工作組,定期交換適航審定數據。
第二,在彼此境內設立常駐技術觀察員,全程參與對方的重要審定項目。
第三,選擇若干型號進行互認試點。第四,在此基礎上,談判雙邊適航協議。
蘇西看著這張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著,從第一條敲到第四條,從第四條敲回第一條。不急不慢,像鋼琴家在試音。
「葉局長,這份框架是你寫的?」
「是。」
「寫了多久?」
「一個晚上。」
蘇西抬起頭看著他。葉茂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蘇西從他眼睛裡讀到了什麼。不是自信,是坦然。
不是準備好了的坦然,是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攤在桌面上、不藏不掖、你來查吧的坦然。
葉家的人,都這樣。葉雨澤是這樣,葉風是這樣,葉茂也是這樣。
她放下那張紙。
「葉局長,框架我同意。但有兩條要改。」
葉茂看著她。
「第一,試點型號,天山發動機必須包括在內。不是第二款、第三款,是第一款。軍墾一號的心臟,必須第一個拿到FAA的證。」
「第二,常駐技術觀察員,CAAC可以派人到米國,FAA也可以派人到華夏。但對等。不是數量上對等,是權限上對等。你們看我們多少數據,我們看你們多少數據。你們進我們多少廠,我們進你們多少廠。你們在我們這裡待多少天,我們在你們那裡待多少天。一個不多少一點,一個不少一點一點點都不行。」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馬克的筆停了一下。
葉茂看著蘇西,蘇西看著葉茂。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移開目光。像兩枚棋子落在棋盤上,不是為了吃掉對方,是為了占住各自的陣地——等對方先動。
葉茂先開口了。「沃頓議員,你的兩條修改意見,我同意。但我也有一條補充意見。」
蘇西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說。
葉茂從面前的文件里抽出另一張紙遞過去。蘇西接過來。紙上只有一行字——
「談判過程全程向媒體開放。不是選擇性開放,是全程開放。不設禁區,不搞閉門,不簽密約。談得成,全世界看得到。談不成,全世界也看得到。」
蘇西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嘴角翹了起來。
不是笑別人,是笑自己——她在政治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見過的談判對手無數,從地方議員到白宮幕僚長,從華爾街CEO到中東石油王子。
沒有一個人會在談判第一天就提出「全程向媒體開放」的。因為談判的本質是一場可能達成妥協也可能談崩的試探。
妥協不可以讓選民看到,因為看到妥協就是看到軟弱。談崩更不可以讓選民看到,因為看到談崩就是看到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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