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9章 智慧城市(1/2)
楊威站在智慧城市控制中心的工地上,面前是一塊剛剛澆築完的地基。水泥還沒幹透,邊緣還插著振搗棒留下的孔洞。
他蹲下來,用手指按了一下水泥表面,硬了,已經能承重了。孫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頂安全帽。
「楊總,這是地基,上面要蓋三層的控制中心。一層是數據中心,二層是調度中心,三層是展示中心。地下一層是設備層,放伺服器和備用電源。」
楊威站起來,戴上安全帽。「三層夠用嗎?」
「夠用。軍墾城不大,三層夠了。不夠,以後再擴建。地基是按六層打的。」
楊威看著那塊水泥地基,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還沒睜眼,但已經在呼吸了。
智能城市的核心不是硬體,是系統。楊威明白這個道理。路燈、管網、垃圾站、交通信號燈,這些是硬體,是城市的骨架,但骨架不會自己動。
指揮骨架動起來的是神經系統。他找了一家專門做智慧城市系統的公司來搭建這個神經系統,公司派了一個團隊過來,帶隊的是一個年輕人,姓趙,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畫,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他跟楊威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說了三句話:
「第一,智慧城市不是裝幾個傳感器就完了,是讓傳感器之間會說話。
第二,系統要能自己學,學多了就會聰明。
第三,數據要開放,不開放就是死數據。」
楊威聽完這三句話,跟他握了手。「你叫趙什麼?」
「趙一鳴。」
「趙一鳴,你留下來,把這個系統做出來。」
趙一鳴在軍墾城待了整整一個月。他帶著團隊把老城區的每一條街道都走了一遍,把新城區的每一塊規劃用地都看了一遍,把研發所、馬場、機場、葉家老宅都轉了一圈。
他做了大量的測繪,記錄了大量的數據,然後在電腦上建了一個數字模型。
這個模型就是軍墾城的影子,一座一模一樣的城市,從道路到建築到管網到路燈到垃圾桶,所有東西都有一一對應的數字原型。
趙一鳴把模型打開給楊威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座三維立體的城市,街道縱橫,建築錯落,路燈排列整齊。
楊威伸手在屏幕上轉了一下視角,從空中俯瞰,像一隻鳥在飛。
趙一鳴點擊了一下屏幕上的一根燈杆,燈杆的詳細信息彈了出來——
編號、位置、型號、安裝日期、耗電量、最後一次維修時間。
他點擊了一下地下管網,管網的布局圖彈了出來——管徑、材質、埋深、保溫層厚度、設計壽命。
他點擊了一下交通信號燈,信號燈的實時狀態彈了出來——紅綠燈切換周期、路口車流量、行人過街等待時間。
「楊總,這個模型叫數字孿生。城市裡每一樣東西,在電腦里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影子。影子跟實物是實時同步的。」
「路燈亮了,模型里的路燈也亮。管網壓力變了,模型里的壓力數據也變。哪裡堵車了,模型里的路就變成紅色。哪裡路燈壞了,模型里的燈就變成灰色。」
「你坐在這裡,就能看到整座城市發生的一切。」
楊威看著屏幕上的那座城市,那些藍色的數據線在街道之間流動,像血管一樣把信息從四面八方傳回中心。
「這個系統,聰明嗎?」
「現在不聰明。它只會看,不會想。但我會教它。教它看數據,教它分析數據,教它預判。教得多了,它就聰明了。」
「聰明到能自己調路燈亮度,能自己調紅綠燈時間,能自己判斷哪裡要修路,能自己安排垃圾車路線。它比人快,比人准,比人不容易累。」
楊威把手從屏幕上收回來。「教它多久能學會?」
趙一鳴想了想。「快則半年,慢則一年。軍墾城不大,數據量小,學得快。」
半年後,系統上線了。那是第二年的春天,杏花正開,滿城粉白色。
趙一鳴坐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前面,面前是一排顯示器,顯示著整座城市的實時狀態。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命令,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
「系統啟動。正在同步數據。同步完成。進入運行模式。」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看著楊威。「楊總,它醒了。」
那天早上八點零三分,系統開始工作。路燈自動調暗了一些,因為天已經亮了。
交通信號燈根據早高峰的車流量自動調整了紅綠燈時長,路口沒有出現長時間的擁堵。
垃圾清運車按照系統規劃的路線出發了,比平時的路線短了將近三分之一。城市管網的監測系統捕捉到了一處小小的壓力波動,自動發出了預警,檢修隊在二十分鐘內趕到了現場。
整個上午沒有出任何狀況,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該轉的時候轉,該停的時候停。
楊威在控制中心坐了一整個上午,看著那些數據在屏幕上流動。趙一鳴在旁邊給他解釋每一項數據代表什麼,但他沒有聽進去。
他腦子裡想到的是父親楊革勇的馬場,那裡還沒有接入系統。楊革勇不會用智慧型手機,不會上網,不會看數據。
他只會騎馬,會養馬,會蹲在馬圈邊上看小馬駒吃草。但軍墾城在變,他也在變,馬場也該變。
楊威給趙一鳴打了電話,讓他帶人去馬場看看。趙一鳴第二天就帶著設備去了,在馬場轉了一圈,把馬圈、料槽、水槽、圍欄都看了個遍。
他說,可以在馬圈裡裝一個環境傳感器,監測溫度、濕度、空氣品質。在料槽里裝一個傳感器,監測飼料消耗量。
在水槽里裝一個傳感器,監測飲水量。在馬蹄上裝一個傳感器,監測活動量。這些數據傳回控制中心,系統能自動分析馬的健康狀況。
楊威聽完,問他:「我爸會不會不讓你裝?」
趙一鳴笑了。「楊總,你爸今天不在馬場。我裝了他也不知道。等他回來了,木已成舟,他看了兩眼,罵了幾句,也就認了。」
楊威也笑了。「那就裝。裝完別告訴他。」
傳感器裝完後的第三天,楊革勇發現馬圈裡多了幾個小盒子,蹲下來研究了半天,沒看懂。
他問艾米麗:「這是什麼東西?」
艾米麗告訴他,這是環境傳感器,能監測溫度和濕度。
楊革勇皺了皺眉。「監測溫度和濕度幹什麼?我用手摸一下馬就知道了。」
艾米麗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臉。「用手摸馬,只能摸到一匹馬。用傳感器,能摸到所有馬。你在家坐著,就能知道馬圈冷不冷、馬吃沒吃飽、馬跑沒跑夠。」
楊革勇沉默了一下。「那我能看到嗎?」
「能。」艾米麗拿出手機,打開控制中心的App,屏幕上顯示著馬圈的溫度、濕度、飼料消耗量、飲水量、馬的步數。
「你看,溫度二十二度,合適。濕度百分之四十,有點干,該灑點水了。」
楊革勇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這玩意兒,比我看得准。」
他頓了一下,「但我不信它。我信我的手。手摸過,才放心。」
趙一鳴的團隊在軍墾城待了將近一年,把系統從第一版升級到了第三版,從基礎的感知層升級到了分析層。
系統學會了預測:它能根據天氣預報提前調節路燈的亮度,為陰天增加光照。
能根據節假日的數據提前調整交通信號燈的配時方案,緩解出入城路口的壓力。
能根據歷史數據預測管網的薄弱環節,在爆管之前提前安排檢修。楊威把它叫做「軍墾大腦」。
不是他起的名字,是趙一鳴起的,後來大家就這麼叫了。
「軍墾大腦」上線那天,楊威站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前面,看著那些數據在屏幕上流動。
趙一鳴坐在操作台前,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軍墾大腦,匯報城市狀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城市狀態:良好。所有系統運行正常。無異常報警。」
建議:下午三點有陣雨,建議提前開啟路燈。」
「楊威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嘴角翹了一下。
消息傳到葉家老宅的時候,葉雨澤正在杏樹下喝茶。手機響了,是楊威發來的一條消息:
「葉叔,軍墾大腦上線了。現在整座城市都是智能的,連我爸的馬場都聯網了。」
葉雨澤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把手機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又飄到杯子裡了,他沒有撈,連花帶茶一起咽了下去。
澀澀的,有一絲回甘。那棵杏樹的花開得正盛,滿樹粉白色的花,在風中輕輕晃。
沒有人摘它,它自己落了一些,落在石桌上、茶杯里、老茶壺的壺蓋上。
他伸手拂去壺蓋上的花瓣,動作很輕,像在拂去一件不可挽回的事物。
馬場裡,楊革勇還蹲在馬圈邊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馬圈的數據。
他不知道該怎麼操作,但他會看。溫度、濕度、飼料消耗、步數。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遞給艾米麗。
「你看這個步數,它今天走了多少步?」
艾米麗接過來看了一眼。「今天走了大概幾千步。正常。」
楊革勇站起來。「正常就好。不正常了,你給我說。」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知道什麼叫「軍墾大腦」,不知道什麼叫數字孿生,不知道什麼叫神經網絡。
但他知道他的馬吃得好,睡得好,跑得好。吃得好、睡得好、跑得好,就行了。管它是人工智還是自然智?在他眼裡,它們的區別只有一個:
手能摸到的,才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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