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6章 軍墾人(1/2)
波音的反擊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狠。華爾街日報那篇報導只是開胃菜,主菜在三天後端了上來——
一份長達四百多頁的專利侵權訴訟,正式提交給了米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訴狀上籤著波音、通用電氣、羅爾斯·羅伊斯三家公司的名字。
指控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侵犯了它們合計二十多項專利。
從風扇葉片的氣動外形到渦輪葉片的冷卻孔布局,從燃燒室的火焰筒結構到控制系統的軟體算法,每一個部件都被列了出來,每一項專利都被引用了對應的段落,每一段都被標註了「實質性相似」的結論。
四百多頁的訴狀,字字句句都在說同一句話——你們偷了我們的東西。
葉風在紐約看到這份訴狀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葉威廉推門進來,把一摞列印好的訴狀放在桌上,說了一句:
「哥,他們動手了。」
葉風拿起訴狀翻了翻,沒有看內容,只是翻頁。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三家公司的公章並排蓋在那裡,紅彤彤的,像三隻瞪著的眼睛。他把訴狀合上,放在桌上。
「威廉,你幫我把這個發給律師團隊。讓他們看,看完告訴我,有幾成把握能贏。」
「哥,這不是輸贏的問題。這是拖的問題。他們不是要贏官司,是要拖時間。拖到軍墾二號的訂單黃了,拖到客戶等不及了轉投他們,拖到我們的生產線空轉了。拖一年,訂單跑一半。拖兩年,客戶全跑光。他們打的是時間戰,不是法律戰。」
葉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知道。但我們不能不打。不打,就等於認了。認了,就坐實了偷東西的名聲。坐實了,客戶更不敢買了。所以必須打。打贏了,名聲就清了。清了,客戶就敢買了。買了,訂單就保住了。保住了,生產線就能轉起來了。」
葉威廉轉身走了。葉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那份訴狀又翻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在他眼前跳躍、重組、排列成行,像一列列蓄勢待發的兵團。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海正在試驗大廳里改圖紙。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到第十四版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微調。他聽到這個消息,放下筆,沒有抬頭。
「他們說我們偷了他們的東西?」
「對。」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聲音不高不低:
「他們說,天山發動機的渦輪葉片冷卻孔布局,跟通用電氣的專利實質性相似。」
葉海抬起頭,看著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照著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們錯了。我不是偷的。我是想的。在波士頓的地下室里想的,在研發所的試驗台上想的。想了這麼久才想出來的東西,他們說我是偷的。偷誰的了?我誰都沒偷過。」
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現在不會輕易掉眼淚了,他的眼淚在更早的時候就流完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阿依古麗,你幫我打電話給爸。說,讓他們查。查清楚了,就知道我沒偷。查不清楚,就是他們沒本事。沒本事的人,才會說別人偷。」
葉雨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飛機製造廠的食堂里吃午飯。馬師傅已經退休了,他的徒弟掌勺,手藝還在進步。
葉雨平放下筷子,握著手機聽阿依古麗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告訴他們,歡迎來查。研發所的大門敞著,試驗台的數據隨便調,圖紙隨便看。查完了,寫報告。報告寫完了,發給我。我看完了,簽字。簽了字,就是我的態度。」
波音的訴狀提交到ITC之後,米國商務部也坐不住了。一份要求調查軍墾二號是否涉及「不公平貿易行為」的申請被送到了部長的辦公桌上,同時送達的還有一份厚達兩百頁的調查報告,專門針對天山發動機的供應鏈。
報告聲稱軍墾二號的發動機零部件供應鏈「高度依賴米國供應商」,意圖製造一個邏輯陷阱——如果天山發動機使用了米國的部件和技術,那它就應該受米國出口管制;
如果它沒有使用,那它就不夠先進。這是只有攪渾水才能得利的邏輯,在貿易戰中卻是屢試不爽的常規操作。
葉風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他撥通了葉雨傑的電話。
「四叔,商務部那邊有人在推調查申請。你那邊能攔住嗎?」
葉雨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攔不住。但能拖。拖到他們沒了動靜。拖到風聲過去,拖到更多人買了我們的飛機,再想攔就攔不住了。」
葉風握著手機。「拖多久?」
「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
「三個月。夠了。」
掛了電話,葉風又撥了一個號碼,打給蘇西。「蘇西,商務部那邊有人在搞事。你能不能在國會那邊發個聲?不是說支持我們,是說支持自由貿易。」
蘇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依舊堅定。
「我下周有個演講,主題是『自由貿易與米國競爭力』。會提到軍墾二號。不是替它說話,是替米國乘客說話。米國乘客需要便宜的機票,便宜的機票需要便宜的飛機。便宜的飛機需要競爭。競爭需要公平的市場環境。」
葉風沒有說謝謝,只是握著手機,等她說完。「葉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EA的訂單在這時候正式簽了。二十架,不是意向書,是合同。簽字儀式在亞的斯亞貝巴舉行,葉眉代表東非國政府出席,商飛的代表是國際業務部的總經理。
兩個人坐在長桌兩側,在一排攝像機面前簽了字,交換了文本,握了手,喝了香檳。
記者問葉眉為什麼要買華夏的飛機,她說了一句話——
「因為便宜。因為省油。因為好修。因為E國人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RU的合同也簽了。列夫親自去了大毛航空公司,看著CEO在合同上簽了字,然後接過筆,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回桌上。
大毛航空公司的CEO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看著列夫,說了一句:
「列夫先生,這架飛機,能飛多久?」
列夫想了想。「能飛很久。它的發動機,是華夏人用幾十年時間做出來的。幾十年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差。」
UA的合同簽得晚一些,UA交通部長在簽字儀式上說:「我們買華夏的飛機,不是為了政治,是為了經濟。」這句話被記者拍了下來,放到了新聞里。
波音和空客聯手發起的法律戰持續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里,律師函在太平洋兩岸飛來飛去。
葉風花了大價錢請了全米國最好的智慧財產權律師,組成了一支龐大的律師團。律師團給出的評估意見是:
波音的專利侵權指控,站不住腳。天山發動機的渦輪葉片冷卻孔布局,跟通用電氣的專利有相似之處,但在關鍵的技術路徑上完全不同。
通用電氣的專利採用的是某種特定冷卻方式,而天山發動機採用的是另一種——兩者從原理上就是兩回事,根本構不成侵權。
這份意見被送到了法官的辦公桌上。法官看了之後,沉默了很一會兒。他通知雙方律師到庭,口頭表達了初步意見。
他合上卷宗,目光在雙方律師之間緩緩移動。
「本庭初步認為,原告的專利侵權指控,缺乏實質性證據支持。」
華爾街日報在消息公布當天的晚些時候發了一篇簡訊。標題很克制——
「ITC駁回波音專利侵權訴訟初步申請。」沒有評論,沒有分析,沒有陰謀論,就一句話,冷冰冰的,像一塊石頭被翻了個面,露出下面被壓了很久的潮濕泥土。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海正在試驗大廳里改圖紙。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到第十八版了。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消息——「ITC駁回了波音的訴訟。」葉海沒有放下筆。
「我知道了。」
「你高興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左眉比右眉高,眼睛裡有血絲。他想了想,說了一句:
「高興。但不能高興太久。高興久了,就不想幹活了。不幹活,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說什麼都沒用。」
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看著他,那個背影在燈光下穩穩地坐著,像一個永遠不用休息的人。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算數據。不說話了,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
馬場,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看著那匹小馬駒。艾米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楊爺爺,官司贏了。」
楊革勇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贏了就好。贏了,就能接著幹了。接著幹了,就能接著贏了。接著贏了,日子就好過了。」
楊威的平台做到第三年的時候,已經覆蓋了北疆七個牧場、兩千多戶牧民。
清水河、紅山、果子溝,那些以前連路都不通的偏遠遠地方,現在羊能運出去了,圍巾能賣到歐洲了,孩子的學費有著落了,老人的藥有錢買了。
平台是楊威一手一腳搭起來的,從最開始一間破倉庫、幾個人開始,一直做到今天。他沒有停下來,但他在想,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了。
平台的路走到頭了,不是走不動了,是走得差不多了。助農這條路上已經鋪好了路沿石、裝好了路燈,剩下的事該交給年輕人了。他心裡惦記著另一件事——軍墾城。
軍墾城是他們的根。當年他爺爺和葉雨澤的父親那輩人從內地來到這片戈壁灘,什麼都沒有,硬生生造出了這座城市。
幾十年過去了,城市老了,跟人一樣,老了就不太愛動了,牆體脫落,管網鏽蝕,路要修了,樹要補了,地下管網也該換了。
大城市的年輕人來軍墾城辦事,抬頭看看那些灰撲撲的老樓、坑坑窪窪的路面、路邊一排排低矮的商鋪招牌,心裡只會冒出兩個字:
老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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