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殿下,這可不興看啊!(1/2)
朱瞻墡拿出了奏疏開始批覆。
這本奏疏是新一批的勛軍名單,等待他的批覆。
他的額頭青筋直跳,很想把這批名單送到南衙,讓陛下硃批,但是按照陛下確權,這個歸他這個監國負責。
他最終還是批覆了這份勛軍名單。
什麼是勛軍?
勛軍是講武堂成立之前,大明的軍勛們提供了一份學員名單,而于少保按軍功,提供了另外一份名單。
朱祁鈺當時就核准了兩分名單,並且確定,大明的軍勛子弟可以入講武堂,寬進嚴出。
八辟八議範圍內的勛貴子弟,如果第一次考校不過,可選擇入勛軍,不入勛軍,可以選擇復讀。
第二次考校不過戍開平衛一年,回京後,可選擇加入勛軍,可選擇復讀。
選擇復讀,再不過戍交趾三衛三年,回京入勛軍。
勛軍的第一原則,就是不任事,只按舊例領俸祿,把官階騰出來,給庶弁將以上升的空間。
這是朱祁鈺給世襲的軍勛們保留一份體面。
毫無疑問,大部分的軍勛們,接受了這份體面。
確切的說,任事是要帶兵打仗的,打仗就會死人,一旦戰敗了人亡爵除。
而選擇接受陛下的體面,即便是自己不爭氣,也可以希冀子孫後代們爭氣,都不爭氣,也是世襲的超品爵士。
而江南科場舞弊案,江南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買通提學官,大規模舞弊,在十幾年的時間內,占據了一千餘名舉人名額。
將上升渠道打斷,並且將上升渠道,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這就是僭越。
大明皇帝在南衙,真的是在給那些寒窗苦讀的國子監太學生們做主,因為太學生們首當其衝,是第一利益受損之人。
朱瞻墡拿起了第二份奏疏,來自南衙。
江南五省兩府(應天、松江)千餘舉人要被陛下御筆除名,這些人的下場自然是去建設雞籠。
為建設新大明,為了大明的再次偉大貢獻自己的力量。
吏部在王翱的主持下,緊急的擬定了一份名單,赴任江南,這其中全都是北方諸省的舉人。
仕宦避本籍,是一種大明官場迴避的規則,就是出仕官員不回戶籍所在地為官,這種迴避制度自先秦便已經誕生,到了大明洪武年間,大明太祖高皇帝定:「南北更調,已定為常例」。
就是南方去北方做官,北方去南方做官。
而這一次的迴避制度,更為嚴苛,因為吏部接到陛下的指示:除南北更調外,避同榜、同鄉、同師、妻籍。
這種迴避政策陛下是以五百里為限,即同榜、同鄉、同師、妻籍在五百里以內(包括鄰省)的地區,都得迴避。
雖然篩選條件極為苛刻,但是正如羅炳忠所言,大明的官場實在是太卷了。
一個州府的推官,三四個舉人眼巴巴的看著。
即便是西域、遼東、雞籠這些稍微偏僻的地方,在相對比較安全的情況下,沒有功名為了攢履歷,願意前去的大有人在。
江南這種肥缺,自然不缺人。
朱瞻墡批覆了這份奏疏,遞給了成敬,令其送文淵閣。
「羅長史,孤聽聞: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朱瞻墡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翻動著,這次不是什麼大事,某名士死了,請朝廷諡號。
朱瞻墡沒聽過這個名士。
羅炳忠俯首說道:「蘇東坡先生《論養士》所言,的確如此。」
三代以上指的是夏商周,那個時候是世官制,就是世襲罔替的分封制。
戰國至秦則是客卿制,漢代則是三公九卿郡縣察舉制,魏晉南北朝至隋唐則為九品中正制。
而到了隋唐之後,則為科舉制。
分封、客卿、察舉、九品正制、科舉、恩蔭等等,在大明以並行,以科舉為主。
朱瞻墡批覆了那本請諡號的奏疏,嗤笑的說道:「在孤看來,不用那麼複雜,完全可以看作是兩種選官制。」
「一種是世襲罔替,比如眼下的宗親、勛貴。第二種就是官選官,無論什麼名字,其實都是以官選官而已。」
「甚至只看作一種選官制,那就是世襲。」
羅炳忠聞言一愣,剛想順嘴說一句高明,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家殿下在說什麼,頗為驚恐的說道:「殿下啊,這可不興看啊!」
察舉、九品中正、科舉、恩蔭,變著花樣的官選官,那官員選出的官員可不就沆瀣一氣嗎?
「有什麼不興看的?」朱瞻墡沒好氣的將手中的奏疏拍在桌子上,嗤笑的說道:「孤一個世襲至德親王,怕他們一群官選官?」
「你看啊!」
羅炳忠連連搖頭說道:「我不看!」
「孤讓你看!」朱瞻墡氣呼呼的說道:「孤讓你看,你就得看!」
「第一種世襲,第二種官選官。」朱瞻墡伸出了兩根手指頭,漸漸的合併到了一起說道:「你看,無論是何種的官選官,最終都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演變成第一種的世襲。」
羅炳忠滿是迷茫的說道:「這官選官怎麼變成世襲?」
「你看這察舉制,察舉來察舉去,是不是察舉的自家親戚?兩漢外戚之害,觸目驚心。」
「你看這九品中正制,中正了幾百年,最後把世家大族發揚光大,選官的權力,是不是牢牢的掌控在他們世家大族的手中?這是不是世襲?」
「到了科舉制就開始大談恩蔭。」
「蘇東坡倒是沒有說兩宋如何,兩宋官制,連胡尚書研究起來都是迷迷糊糊,兩宋有三冗兩積,其中之一就是冗官,兩宋官員恩蔭占七成,他不冗官才怪!」
羅炳忠低聲說道:「殿下,有沒有可能,臣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胡尚書能研究明白兩宋官制,只是懶得講,裝糊塗?」
胡尚書可是很擅長裝糊塗的,這一點天下皆知,搞明白兩宋官制已經是個大難題了,再講明白,胡尚書幾近八十歲的高齡,怕是嘴皮子要磨破了。
「抬槓是吧?」朱瞻墡怒目圓瞪!
羅炳忠趕忙說道:「沒有,臣不敢,殿下繼續說。」
朱瞻墡想了想說道:「孤剛才說到哪了?哦,對,兩宋官選官的世襲化說完了。」
「到了咱們大明,恩蔭減少,但是不還是一樣嗎?」
「各種私塾、書院、家學,琳琅滿目,前幾天貢院三條街,孤也是大開眼界,就在京師這首善之地,天子腳下啊!」
「寒門子弟,只能寒窗苦讀,哪有提前看到考題的可能?或者買通提學官,科場舞弊的人脈、物力、財力?」
「誒,勢要豪右、巨商富賈子弟,就可以提前看到,並且還有專人代筆,只需要死記硬背,就能中舉,或者乾脆科場舞弊。」
「讀書人的抄能叫抄嗎?」
朱瞻墡把兩根手指再次合在了一起,他目光炯炯的盯著那兩根手指,出神的說道:「你看,官選官到世襲,是不是存在著一條由此達彼的橋樑?這也是歷朝歷代的吏治敗壞的根源之一啊。」
羅炳忠真的聽懂了,心悅誠服的說道:「殿下高明!」
這種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本事,朱瞻墡真的不算差,而且殿下說的很有道理。
一切的官選官,最終的目的都是走向了世襲。
彼此之間的確有無形的橋樑緊密的連接在一起。
「異地為官,三同迴避,雖然可以反腐,但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啊。」朱瞻墡無奈的說道。
羅炳忠猶豫了下說道:「那依殿下看,這官選官是吏治敗壞的根本,那怎麼才能根治呢?」
「民選官嗎?」
朱瞻墡一愣,猛的搖頭說道:「羅長史,你可真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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