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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正天下之不正,合天下之不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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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正如李賓言法四時得到的四時之序那般,大明會持續的出現冬序,那陛下就得多次南巡解決冬序。

但是文人著墨的這段歷史,會如何描述呢?

大概是曲筆隱晦皇帝的功績,誇大其詞的描述南巡的奢侈。來證明景泰年間的皇帝,是個亡國之君。

皇帝做了這麼多,青史卻留污名,是庶孽皇帝得位猖獗,不理朝政南下尋歡作樂,一個【我夢江南好】的亡國之君的特徵,怕是跑不掉了。

我夢江南好,是隋煬帝楊廣的詩,最後楊廣亡了大隋,楊廣死在了江南。

所以于謙才擔心,他的陛下會因為這些而糾結,停下腳步。

于謙在雲海之側,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看看陛下是否不忘初心。

于謙趕忙俯首說道:「臣惶恐,臣亦惘然。」

「臣快六十了,耳聞不言,僅且目見,天下之事,莫過於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這天下時,這宇宙事,大抵逃不過如此。」

「無論是一個人、一個家、一個宗族、一個商賈、一個地方,乃至周而復始的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初時,都能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事不賣力,許是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

「一如當初高皇帝於滁州。」

大明的龍興之地,既不在鳳陽,也不在應天,而是在滁州。

大明的廣積糧緩稱王也是在滁州,那時候群狼環繞,朱元璋彈丸之地,掙扎求生,手中武將謀士,團結一致,傾盡全力。

于謙的神情愈發複雜,越發糾結,他略微有些失神的說道:「許是這功業成了,日子好了,這人便愈發倦怠了,也許是天性使然,人性本惰,一小部分人開始懈怠。」

「而後就跟瘟病那般,這一少部分變成多數,多數變成大多數,大多數形成了風氣,仿若向來如此,向來如此就是對的。」

「正如當初陛下處理隆興寺附田,對臣所言,問題日後再談,若是日後陛下也懈怠了當如何。」

「正如當初高皇帝立鐵榜規勸勛貴。」

人是會懈怠的,尤其是沒了迫在眉睫,讓人朝不保夕的危急之後,便會愈發的懈怠。

這種懈怠一旦開始,就如同山上的滾石、如同傳染的瘟病,最後形成不良的社會風氣。

明明是錯的,但是無法糾正,也無人糾正的風氣。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啊,這興亡二字便是如此,冷冰冰的。」

「歪風邪氣逐漸形成,甚至沒人認為它是錯的,尚奢也好,斂財也罷,皆是如此,所有人都不以為然。」

「如此下去,這政怠宦成就成了,所以有王振僭越神器。」

「這人亡政息就成了,所以才有棄置交趾,麓川反覆。」

「這求榮取辱也就成了,想英國公張輔征戰一生,臨到老邁被宦官喜寧欺辱,死後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英國公張輔是戰死的,死後屍骨被丟棄,無法分辨,最後合葬了土木堡的青山之上。

土木堡至今沒有英烈祠,雖然有禮部去祭奠,但是英烈祠始終沒有設下。

土木堡之戰,是大明國恥。

于謙的表情終於變成了迷茫,他看著雲海出神的說道:「所以臣疑惑,這天下事,宇宙事,似乎總是如此循環往復,那陛下和臣做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按照襄王朱瞻墡對人生階段的闡述,一個人要經歷是我、有我、無我的階段。

無我則是知道心中所求,為了這個目標,矢志不渝堅定的走下去,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辭。

于謙的目標是什麼?

是大明國泰民安,和大明皇帝朱祁鈺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

于謙有沒有矢志不渝,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辭?

自然是粉身碎骨渾不怕。

可是于謙罕見的迷茫了。

朱祁鈺無法給于謙解惑,勇士殺了了惡龍最後變成惡龍魚肉村民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的上演著。

他即便是以超過了六百年的目光去看,這個老套的故事,不過是一次一次的演下去而已。

所以,朱祁鈺如何給于謙解惑?

于謙不信陛下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那陛下又如何始終不忘初心?

是不是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陛下也曾輾轉,思慮所作所為,究竟為了哪般?

朱祁鈺看著雲捲雲舒,看著太陽升起,開口說道:「朕比于少保小了三十多歲,朕若是惜命活著,最起碼比于少保多活三十年,于少保若是走後,朕要獨自活三十年之久。」

「沒有于少保在側,朕要活那麼久。」

孤單的活著,沒人理解的活著。

泰安宮的后妃們並不通曉國政,一旦于謙離世,朱祁鈺在國事上,就真的變成了孤家寡人。

「于少保所言,朕自然想過這個問題。」

「朕死後,朕的官廠會被撲買,朕的錢法會敗壞、朕的吏治無法持續、朕的京營會腐化墮落武備不興、朕冊封的武勛會苟且偷安,朕會被安上無數個亡國之君的特徵,朕也那麼做了。」

「但是朕覺得,這人世間,我們來過,這就足夠了。」

「我們走後,工坊商賈會給工匠們合理的薪資、朝堂明公們會勸說皇帝並且合不一,再怎麼興文匽武,大明都維持相當數量的精銳、財經事務有一套完整的錢稅法,不是他們良心發現,只不過是因為我們來過。」

「這還不夠嗎?」

于謙的眼睛越來越亮,他在無我的人生境界裡的迷茫,本來就沒有人能給他解惑,他也就是勸諫之後,抱著閒談的心態,說了自己的困惑。

「足夠了!足夠了!」于謙左手用力的擊打了一下右手說道:「我們來過,因為我們來過,足夠了!」

朱祁鈺笑著說道:「甚至朕有時候在想,就是那種抱著僥倖的心理在想。」

「朕的國策,景泰年間,朕與諸位愛卿,朕與天下所有人,上下一心的所有國策。」

「不會那麼輕易的人亡政息,哪怕是保留一部分,那就足夠慶幸了,雖然朕知道那很難。」

「但是歷史向來如此,總是在循環漸進的。循環有,漸進亦有,做出了探索,對與錯勿論,我們的確做了探索。」

朱祁鈺看了看天色說道:「時辰不早了,該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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