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斷章取義也,小道耳(1/2)
朱祁鈺和胡濙漫步在了大明朝陽門外的街頭,因為一些忌諱的原因,朱祁鈺並沒有走到河邊,只是遠遠張望著通惠河上,那一長排的旗杆。
幾乎所有的旗杆都變得光禿禿起來,雖然通州的知縣和順天府的官員,想盡了辦法,但是最終,都沒有辦法把黑眚的屍體,風吹日曬的保存這麼久,現在只剩下了繩索。
但是沒人敢說,旗杆無用,請陛下撤回去。
那不是跟陛下說,把他自己個掛上去嗎?
那些旗杆就那樣筆挺的指著天空,那是朱祁鈺登基前的一道監國詔。
「今天不是要和尼古勞茲談到很晚嗎?為何過來尋咱來了?」朱祁鈺又走了幾步,在一個八角亭前的石凳坐了下來,這是一處英烈祠。
英烈祠外加了一個鞦韆,英烈祠內有花,有瓜果,有祭品。
胡濙將自己和尼古勞茲的討論說的很詳細,他對於東、西羅馬帝國的滅亡報以同情。
羅馬已經壽終正寢了。
再往西一些的那個神聖羅馬帝國和羅馬沒多少關係。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胡濙總結性的說道:「一個族群,在明確的知曉另外一個族群,剛剛應對了一場滅國之災,如何調整自身的應對措施,以確保群體利益不受損?」
「這種應對措施是否存在錯誤?」
「如果存在錯誤,那麼這個群體是否意識到這種錯誤?」
「這是大明大思辨的重要環節之一。」
胡濙拋開了種族、政體、文化等等差異,來討論大明的人丁政策,是朱祁鈺完全沒料到的。
沒想到胡濙有一天會拋開事實不談。
朱祁鈺眉頭緊皺的說道:「據朕了解,大明,或者說中原王朝從來都沒有這種人口自我衰亡的困擾。」
「事實上,無論是東漢末年的大亂,還是宋亡之後的沉浮,都沒有這種自絕生路的時候。」
胡濙卻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道:「陛下,事實上是有的。」
「永嘉之亂就是這麼發生的,和東、西羅馬一樣,中原王朝差點亡於胡人之手。」
永嘉之亂,就是後世各種文章之中的五胡亂華,其實一直到民國之前,歷史給五胡亂華的代號都是永嘉之亂,或者東晉十六國,五胡十六國。
到了民國,偽滿洲國建立,為了製造離心力,日寇發明了這個詞,進而意圖肢解中國的向心力。
大概存的心思是五胡、胡元、韃清亂得,他日寇怎麼就亂不得的想法。
「陛下以為,魏晉南北朝的大分裂,應當從何時開始算呢?」胡濙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
朱祁鈺認真的想了想說道:「應當從東漢末年,黃巾軍算起,而不應該西晉末年,三馬同槽,司馬氏代曹後,並沒有守住江山。」
「永嘉年間的西晉的晉懷帝和晉愍帝被俘,只是魏晉南北朝荒唐的一部分罷了。」
胡濙俯首高聲說道:「陛下聖明,陛下以為,東漢末年分三國的原因是什麼呢?」
朱祁鈺看著落葉頻頻的小路想了想說道:「朕以為,東漢末年人口日益增長,士族不斷坐大,豪強並起,民不聊生,民無以為生機,最終不得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搏命。」
「但凡有口吃的,他們也不至於走上死路。」
「朕私以為如此。」
「然也。」胡濙一看陛下沒有同情漢獻帝的遭遇,而是站在了百姓的立場,就知道陛下還是那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陛下。
這就很容易奏對了,至少胡濙知道自己屁股該坐在哪裡。
如果陛下同情漢獻帝的悲慘遭遇,和司馬氏的無奈之舉,胡濙會把話說的委婉點。
但是陛下一開口,胡濙就知道屁股還是坐在百姓這頭兒,那他說話就不會那麼客氣了。
胡濙滿是感慨的說道:「東漢末年從黃巾軍算起,一直到司馬炎平定東吳,打了整整一百年,萬民凋零。」
「可是打完了之後,百姓們依舊不肯繁衍生息,當時北方、胡漢雜居,而南方則是蠻漢雜居。」
「司馬氏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是聽從朝臣們的諫言,將胡人遷徙出疆域,以江統等人的《徙戎論》為主,驅逐胡戎。第二個選擇就是賈南風為主的已夷為兵。」
「最終司馬氏選擇了已夷為兵。」
「然後洶湧的西晉八王之亂,讓剛剛安定二十餘年的中原打的千瘡百孔,胡人內遷成了可怕的威勢。」
「最後釀成了西晉末年,兩帝北狩的悲慘遭遇。」
朱祁鈺一愣,這似乎和西羅馬的滅亡方式極其相似,都是已夷為兵,最終被已夷為兵的蠻族占了皇帝的寶座。
司馬氏的選擇是司馬氏無能的表現,歷朝歷代對司馬家的評價都差到了極點,實在是大一統王朝里,屬西晉拉了。
「沒人可用,是當時的困局之一,按理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可是二十年了,這人口卻遲遲上不去,陛下可知其中根由?」胡濙詢問道。
朱祁鈺回憶了一下說道:「魏晉南北朝最出名的就是七姓十家了吧。」
「九品中正制讓士族把持了朝政,而地方土地兼併,在西晉建立之後,就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
魏晉南北朝是最像羅馬法家長制的時代,是宗族制完全大於科層制的時代,是晉元帝要被琅琊王氏「冊封」的時代。
西晉滅亡的理由和西羅馬幾乎相同,甚至連過程都是相似的,都是本族百姓不肯繁衍,不得不讓蠻族充斥軍營,最後蠻族破城,最後廢掉了皇帝。
胡濙嘴角嘴角抽搐了下說道:「所以,中原王朝也經歷過那個時間,北方承平超過了五十年,本來三代人,應該繁衍起來了!」
「可是一直到永嘉之亂,漢人的人丁稀少到無人可用的地步。」
「這是西晉的失道。」
朱祁鈺頗為認同的說道:「朕收回之前那句斷言,胡尚書說的問題的確需要警惕。」
「後來苻堅給魏晉南北朝亂糟糟的世道,開出了藥方,他希望用仁政來緩和矛盾,以為仁者無敵。」
「他滅燕之後依舊給慕容暐、大將軍慕容垂為高官,還手握實權,滅掉姚襄後,同樣分封羌人的首領姚萇為長官。」
「最終都成了苻堅的催命符。」
「淝水之戰,投鞭斷流,最後被殺成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苻堅最終被姚萇所殺。」
前秦天王苻堅給出的藥方是建立一個因為仁政,各族其樂融融的天下,但是他失敗了,他的藥方靈不靈不知道,但是一場軍事冒險的時代,把苻堅送上了斷頭台。
苻堅非常喜歡一篇文章,叫孟子見梁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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