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斷章取義也,小道耳(2/2)
苻堅非常喜歡一篇文章,叫孟子見梁襄王。
梁襄王問孟子,這亂糟糟的世道,怎麼樣才能勘定?
孟子說:定於一,一統天下。
梁襄王再問:怎麼樣才能一統?
孟子曰:不嗜殺者,能一也。
在魏晉南北朝的征伐年間,屠城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常見,各種把人當軍糧更是層出不窮。
但是苻堅征戰一生,未曾大屠一城一地。
前秦天王福建,的確是仁君典範,最後也因為這個仁字,最後,被他寬宥的羌人姚萇殺掉了這位仁君。
胡濙在跟陛下討論魏晉南北朝的大思辨,這是苻堅的思辨。
「陛下,最後府兵制的出現,就是陛下所說的勞動資料的變革,最終奠定了唐之鼎盛。」
魏晉南北朝的思辨進行了四百餘年,真的從頭說到位,怕是要說道明年中秋節也說不完。
胡尚書並不打算打擾陛下陪泰安宮的家人過中秋,所以選擇了長話短說。
本來唐朝之鼎盛,應該在隋煬帝楊廣手中綻放,可惜楊廣夢憶江南好。
隋朝的建立,是中原王朝四百年的大思辨的結果,在這四百年的時間裡,地方離心力的徹底破產,世家大族的末日隨著府兵制的到來,慢慢走上了終結的道路。
生產資料的改變,導致了生產關係的改變。
楊廣就是什麼都不做,他帶著四百年大思辨的成果,也能混個千古完人之類的噹噹,可惜最後成為了網廟十哲。
胡濙稍微猶豫了下,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說道:「陛下,其實正統年間,人丁並不興旺。」
「寰宇通志修了一部分了,臣看了許多地方志書,二十歲到六歲的人口,不足宣德十年出生,也就是三十歲到二十歲年齡段人口數的一半。」
「正統年間還算了不到十五歲的成丁。」
朱祁鈺陡然瞪大了眼睛,眉頭緊蹙的說道:「啥玩意兒?!」
度數旁通以來,朱祁鈺要求將人口分年齡統計。
十五歲以下,十五歲到三十歲,三十歲到四十歲,四十歲以下等計數。
寰宇通志還要修個幾年,尤其是人丁核查這件事,是大明朝考成法重中之重。
結果現在胡濙告訴他,大明正統年間人口不增反減,讓朱祁鈺瞪大了眼睛。
胡濙猶豫了下問道:「陛下當初李賢上書,請求裁撤韃官、韃軍,稽戾王不從。」
這件舊事朱祁鈺當然知道。
土木堡天變之中,恭順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就是大明的韃官,他們帶領的韃靼馬隊,前往鷂兒嶺拒敵。
朱祁鈺當時心裡有點疑問,是不是這些個韃官帶著韃軍,不肯力戰,才搞出的土木堡驚變?
于謙在京師之戰打完之後,巡視邊防,朱祁鈺還專門叮囑于謙去鷂兒嶺看了看。
屍體是不會撒謊的,韃靼馬隊全軍覆沒。
胡人恭順侯吳克忠傷了一條腿,被打下了馬,但是拖著半個身子還在射箭,最後箭矢射盡力竭被刺死。
吳克忠和吳克勤死在了鷂兒嶺,都督吳克勤更是身中十數創而亡。
朱祁鈺將土木堡之戰前前後後研究過許多次,大明軍在撤退途中,突然轉向,稽戾王忽然駐蹕意決戰,是導致了土木堡慘劇發生的主要原因。
土木堡驚變跟韃官沒多少關係,朱祁鈺在得到了于謙的調查之後,沒有為難吳克忠和吳克勤的後人。
但是胡濙說到這件事,讓朱祁鈺的眉頭緊皺了起來,李賢難道是在空談嗎?
還是說,當時的韃軍、韃官人數太多,引起了朝中的非議?
胡濙從翰林院拿來了一本修了半截的寰宇通志,遞給了陛下。
「丁不足半,國無丁可用亦無役可派?」朱祁鈺看完了這本半截的寰宇通志,這是江蘇省部分。
正如胡濙所言,壯丁不到一半,大明沒有成丁可以用。
朱祁鈺眉頭緊蹙的說道:「可是朕看到不是這樣啊,朕京師之戰、河套之戰、平定南衙叛亂、建設水師,沒見缺少人手啊。」
「尤其是河套地區,還有百姓自發前往。」
「湖廣還有三十多萬的苗民躲在大山里,不肯出來,朕到現在沒啥好法子解決,只能用農莊法一點點解套。」
「人地矛盾鬧到朕面前了啊,這不是說大明人口多到放不下了嗎?」
朱祁鈺問了一大串,這麼久了,他幹什麼都是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完全沒感覺到人丁上的危急。
可是數字是冰冷的。
胡濙老神在在帶著莫名其妙的笑容,他沒說話,而是看著秋風吹拂著落葉,飄落到地上。
他相信英明的陛下能夠想明白這個問題。
朱祁鈺終於回過味來,將手中的半本寰宇通志扔在了胡濙身上,嗤之以鼻的說道:「好你個胡濙!差點就上了你這個老狐狸的大當了!」
「哎呦!」胡濙趕緊接過了那半本寰宇通志。
胡濙給朱祁鈺下了個套。
他打一開始說的參考系就是宣德年間。
可沒說大明沒有人地矛盾,也沒說大明人口少,只是在說,正統年間冬日之序的帶來的恐怖影響。
隨著前段時間的六部尚書聯合文淵閣、都察院、翰林院上萬言書言政令得失以來,都有了極大的改觀。
胡濙滿是笑容的說道:「陛下,這就是文人的常見的路數,斷章取義也,小道耳。」
半本寰宇通志,可不就是斷章取義嗎?
朱祁鈺斟酌了下說道:「但是這個問題,還是值得探討下的,得讓百姓樂意生孩子,就得拿出真金白銀來,讓他們感覺到日子在變好,否則說再多就是白扯。」
「就是你說的那兩個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