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問心(1/2)
于謙讓人拿來了一隻信鴿,京師的鴿舍,在會同館,也在講武堂內。
在信鴿制度推行期間,于謙一直在督辦此事。
從河套到南衙,從湖廣到貴州,都有于謙養的鴿舍。
養鴿子並不貴,但是在過去入不敷出的大明朝,大明支付不起行政費用。
于謙在地方履職十九年,又在朝廷執掌牛耳六年有餘,他深知朝廷每一道政令,靡費頗重,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養鴿子,最大的成本是行政費用,而非鴿子本身。
朱祁鈺看著那隻信鴿,是灰黑色的鴿子,而非普通見到的大白鴿,其腳上綁著一個竹筒一樣的哨子,飛起來的時候,聲似鳴鏑。
這個哨子,就是表明這鴿子乃是朝廷養的鴿子,等閒不要射殺。
與朱祁鈺想的不同,鴿子的信,並非系在腳上,而是背在身上。
相比較普通的肉鴿,這信鴿的羽毛是灰黑色,嘴闊、眼大、體型較小、鼻瘤潔白緊湊,羽毛頗為柔順。
朱祁鈺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鴿子,忽然一愣,自己日後的諡號,會不會是明鴿宗?
不過他很快就放下了這種想法,和于謙聊起了信鴿的養殖和通信。
「于少保,這鴿子哪來的?」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
于謙想了想說道:「其實臣所養的鴿子,名叫鳳尾齊,乃是陝西種,另外有巫山積雪、亮翅、靴頭、射宮等等三十餘種。」
「《相馬經》曰:馬頭為王欲得方,則相鴿曰:目為丞目欲得明。馬好不好看馬頭是否方正,鴿好不好,要看眼睛是否澄澈。」
「臣寫了一本《相鴿經》不足兩萬字,從論鴿、花色、飛放、翻跳、典故等五個方面入手,總論鴿子的養殖。」
于謙將自己的《鴿經》遞給了陛下,滿是笑意的說道:「還沒寫完。」
朱祁鈺不由的想起來了《論桐油》,這玩意兒的價值不言而喻。
大明人總是如此,兜兜轉轉,最後都繞到了著書立說之事上。
朱祁鈺收起了那本《鴿經》說道:「于少保,有人會罵你的,說你空耗國帑,玩物喪志啊。」
于謙倒是無所謂的說道:「罵就罵唄,又不掉兩塊肉,現在考成法壓在他們頭上,不想點辦法,官帽子就丟了。」
天下最酷烈的考成法,在頭頂高懸,完不成考成法,就得吃掛落,在選擇玩物喪志還是選擇考評變差這件事上,自然是選擇完成考成法再說。
罵于謙玩物喪志之前,必然先罵皇帝酷烈至極。
歷朝歷代總是非常容易走入一個怪圈之中,往往走上巔峰之後,立刻就開始由盛轉衰,這其中的理由不計其數,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
呈平日久,社會漫逸出只重形式、大搞面子工程、表面文章、不注重實效的浮誇風氣。
表現在官場上,則是欺上瞞下、虛報偽報的現象滋生蔓延,能捂就捂,能堵就堵,拿皇帝的話當屁放,拿朝廷的政令當一紙空文,拿雞毛當令箭,比比皆是。
表現在民間,就是尚奢、競奢現象極為嚴重,比車駕、比服飾、比妝容、比侍女數量、比蛐蛐、比鳥等等,攀比競奢風氣濃重。
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既然要比一比,不如比一比信鴿?
朱祁鈺和于謙聊了很久,不知不覺中繞回了濟州島的問題。
「很有趣。」朱祁鈺有些好奇的說道:「一旦我們完成了濟州島、琉球列島的布防,倭寇就不能繞過去攻打我大明,保海疆安全,才能保大明安泰。」
朱祁鈺在來到大明之前,總是覺得古人行兵打仗有些笨重。
他們為何不能繞開城池、關隘,直取京師呢?
他這個疑問,主要是見識到了後世義勇軍的輕步兵,動不動就大穿插神出鬼沒,大迂迴突襲千里之後產生的疑問。
到了大明之後,他才知道,大穿插、大迂迴的戰術,想要執行起來,難於登天!
即便在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能做到這種大穿插、大迂迴的戰術的也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朱祁鈺滿是興奮的說道:「而且花費在琉球和濟州島的費用,遠遠低於在沿海設立巡檢司的代價。」
沿海布防的一千三百多所巡檢司,在宣德、正統年間相繼崩潰,軍屯衛所軍卒逃屯。
巡檢司廢置的原因之一就是太貴了。
巡檢司制度的敗壞,是興文匽武的二十四年的一個註腳。
而這種制度的敗壞,給大明帶來了刻骨銘心的悲劇,在嘉靖年間愈演愈烈的倭患,就是代價。
巡檢司的敗壞,也不僅僅是因為朝廷政策風向調頭,還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其高昂的價格,這部分包括了民生、軍備。屯田、船舶修繕等等。
有兩個解決之法,第一個就是遷界,將沿海百姓,遷入內地,清廷就是這麼做的,可是沒有執行三年,就執行不下去了。
第二個方法,就是打出去。
在濟州島、琉球駐防,花費小,就可以有效減緩倭患,倭寇不可能繞開這兩個戰略要地,直撲大明,那是送死,不是擾邊。
在這兩個地方駐軍,相比較一千三百餘所巡檢司,便宜太多太多了。
陳懋終於開口說道:「陛下,北宋時候,興文匽武,築千百城,而無一用。」
「金人可以長驅直入數千里,饒過城池,從北衙打到開封,就用了四個月。」
歷朝歷代,城池的意義,就是必須攻破,但凡是想要饒過,那就代表著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了對手予取予奪。
對手可以大股部隊前後夾擊,可以小股部隊襲擾,如果這兩種膽量都沒有,膽子極小的軍將,也可以騷擾對方的補給線,只要將對方的補給線切斷,餓死對手。
可是北宋末年的兩次開封之戰,金人各種跳蛙戰術,繞過各種城池,甚至打到了臨安城腳下。
陳懋和楊洪都一樣,用北宋的例子,勸諫陛下重文輕武的最後結果。
以文制武是軍事政治化的必要手段,但是興文匽武,就是過猶不及了。
于謙無不感慨的說道:「當初關二爺一心北伐,將背後交給了盟友,卻被孫權小兒從背後攻伐占據荊州,最終導致了敗走麥城,可悲可嘆。」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以漢獻帝在許昌,離荊州太近了,想要遷都,避其鋒芒,可見關羽在荊州的所作所為對曹操形成了多麼大的威脅。
然後孫權在關羽和曹操爭鋒之時,背後偷襲了荊州,最終把關羽逼上了絕路。
孫權在擒殺關羽之後,帶著關羽的頭顱作為賀禮,向曹操俯首稱臣,勸曹操登基稱帝代漢,曹操怒斥孫權乃是小兒也!
即便是自認梟雄的曹操,在獲得了滔天的好處之後,依舊是不齒孫權的行徑。
當時孫劉乃是聯盟,這種背盟的行徑,不僅僅是道義上的問題,還有戰略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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