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拋開立場不談,講個小故事(2/2)
學閥比之更勝一籌,通過掌控知識的傳播和解釋權,批量生產官吏,謀求權力,再逐漸擴大。
通過掌控輿情風力,來製造離心力,甚至左右朝局風氣和政令。
通過桃李滿天下和自身宗族對鄉野的掌控,在大明官吏之間,通過『斡旋』各階級之間的矛盾,間接獲得權力。
比如之前的夏時正,就是挾百姓以令州府,逼迫仁和縣向朝廷報災逋蠲免。
學閥真的打算把老百姓們從最好養的豬,變成最好殺的羊。
在大明,最愚昧無知、對朝政漠不關心的那一群人,大約就是鄉村戶里的失地佃戶,他們總是在為生計奔波,甚至無法思考國是什麼,家是什麼,因為他們連雙鞋都沒有。
地方縉紳只需要稍微給這些佃戶一口吃的,這些一無所有的佃戶,就會對宗族、鄉賢的感恩戴德,形成了一種自上而下的組織。
這種組織性是去中心化的,而且會對中心,也就是大明的核心利益造成傷害。
甚至可以說,學閥才是中原王朝歷代頭頂上的另一片天。
陸來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說道:「臣悔不當初,有僥倖之心,還請陛下恕罪。」
事實很清楚,陸來宣也知道陛下為何要抓他,索性直接認罪,請求寬恕。
「悔不當初?」朱祁鈺嗤笑了一聲說道:「你這臨死了要改悔,要是改悔有用,朕這江西不是白來了?」
「朕可是坐船來的!」
「你們讓朕很失望啊,你們並沒有像表面那樣強大,甚至沒有表現出你們的影響力來。」
「朕以為還要跟你們好好作法一場,結果剛剛查抄了十八家,這還沒牽連廣眾,就紛紛投獻了。」
楊翰是人,緹騎也是人,楊翰到了江西,也就是把這所謂的十八大宗族查了個底兒掉,還沒有查其他的二百餘家書院,剩下的書院聞訊,就開始主動找朝廷推行農莊法了。
非暴力不合作,一暴力就合作。
暴力就是火藥、鋼鐵、銀幣、理論和最重要的人心,朱祁鈺這幾樣都不缺。
江西十八宗族成了代價。
朱祁鈺看著陸來宣蒼白的臉色說道:「安心,你的家人,朕都會安排到了雞籠島去伐木,而不是徒增殺孽,朕這趟江西之行,也就殺十八人而已。」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寬仁。」
陸來宣嘴角抽動了下,反而抬起了頭,眼神中帶著兇狠的說道:「陛下,草民有話要說。」
朱祁鈺無所謂的說道:「說。」
陸來宣用力的梗著脖子,眼睛通紅的說道:「陛下是不世明君,那也是拗不過人性的!」
「陛下即便是英明一世,又能如何?」
「到頭來!」
「陛下講武堂、講義堂培養的庶弁將、掌令官,不過是刺向百姓的一把另外一把刀!」
「陛下安知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那些衛所的庶弁將們,不如今日庶弁將忠誠?!」
「這些庶弁將、掌令官,無論是真積極,假積極,一年積極,兩年積極,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可是五十年後呢?」
「軍衛法在洪武末年,軍戶大量逃離,那也是我們這些縉紳們逼迫的嗎?」
「陛下的計省、官廠、市舶司,到最後不過是另外一個新的名利場罷了!」
「昔日大明水師,七下西洋,禮樂文明赫昭異域,使光天之下,無不沾德化!至今日,水師安在?其利之厚,無人能忍!」
「什麼萬夫一力,什麼天下無敵,什麼大同世界,什麼大道之世,都是糊弄人的屁話!」
「陛下!拗不過人性的。」
陸來宣這段話很長很長,說的很有力度,他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開始詰問陛下。
他這番話的背後意思是,無論陛下如何英明,人性使然之下,天下者是他們的天下,家國者,是他們的家國。
做再多也是徒勞。
朱祁鈺倒是頗為意外的看著陸來宣說道:「這可能就是陸山長的肺腑之言啊,你說的很好。」
「陸山長啊,你打算長生不老嗎?」
陸來宣一愣立刻搖頭說道:「聖人云:子不語怪力亂神,長生之道,虛無縹緲。」
朱祁鈺點頭說道:「一萬年太久了,只爭朝夕,朕又沒打算長生不老,難道指望咱大明萬世不移?連皇叔都說大明總有一天會亡的,還是說陸山長想著世襲罔替?」
「拋開立場不談,朕給你講個小故事。」
朱祁鈺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這幾年,松江府種棉不種糧,大部分糧食都來自交趾占城,交趾占城的米,到港價為兩錢銀一石,最近終於降到了一錢半銀一石。」
「松江府各大米行,為了壟斷松江府的米粱買賣,就不停的抬價,米都堆到蘇州去了,也要抬價。」
「占城米賤,松江府亟需米粱,這多好的買賣,幾個米行居然干賠錢了。」
「就為了把這米粱壟斷在手裡,日後好躺著收租子。」
「你知道怎麼降價的嗎?」
「朕得派緹騎看著他們,不許他們內訌,但凡是誰內訌,就把他的招牌給摘了,這才算是把糧價打下來。」
「好嘛,這前腳打的頭破血流的米行,後腳就都賺麻了,只要大明還在開海,他們就能一直麻下去。」
「這類的例子很多,比如來明的香料、銀料、硫磺,去倭茶行、瓷行、棉行等等數不勝數,都是如此。」
「陸山長,你看,這除了收租子,不也是有另外一種賺大錢的法子嗎?」
「你說是不是?」
朱祁鈺這個故事理解起來並不複雜,就是個內卷和反內卷的故事。
已經做了山長的陸來宣,又不是蠢貨,他愣愣的說道:「是。」
朱祁鈺滿是笑意的說道:「誒,這就對了嘛。」
「朕日後入了土,這天下終究還是你們的,急什麼呢。」
「朕試著走出另外一條路,如果走對了,賺的更多了,你們是不是會選這條路繼續走呢?」
「若是肯,即便是不完全照著朕的路子走下去,那也是足夠了。」
朱祁鈺讓陸來宣好好理解消化了他講的道理,看著他若有所悟的表情,才說道:「好了,盧忠,將陸山長帶下去,擇日問斬。」
「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不是?」
陸來宣被緹騎押著,面色劇變,比來時更加惶恐的大聲的喊道:「陛下,草民知錯了,草民真的知錯了!草民知道改悔了,陛下饒命啊!」
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而覺得自己是錯的,自己該死,那就是一件更讓人絕望的事兒了。
此時的陸來宣真切的知道改悔了。
晚了。
朱祁鈺為什麼跟陸來宣饒舌?因為他是個俗人,他想看到陸來宣那種真心實意,悔不當初的痛苦模樣。
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