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有道之國,務在弱民(2/2)
朱祁鈺看著請罪的姚龍,卻搖頭說道:「平身吧,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知道弄不過他們,就求助朕,你看,你稍微弄出點動靜來,朕不就被你請來了嗎?」
姚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俯首說道:「謝陛下寬宥。」
于謙羨慕的看了姚龍一眼,當初他在地方履任二十五年,他哪有什麼求助的機會?
什麼事都得自己扛,什麼事都得自己解決。
盧忠很快就回來了,他跑了一趟江心洲,拆掉了湖口所有的關卡。
縣太爺終於慢慢悠悠的趕到了。
在縣太爺看來,這碼頭的漕幫與人火併稀鬆平常,等到他們打完了,縣太爺再出來,調查一番,給個結果,張榜公告,安定民心便是。
于謙認識這位縣太爺,他眉頭緊皺的說道:「此人名叫榮德仁,陝西行都司西寧人,正統十三年的進士,正統十四年春,到了九龍府做了推官,景泰年間降任至此。」
于謙認識他,是因為當初此人離京的時候,于謙還見過他一面。
那時候于謙已經回到了兵部主持兵部事,這榮德仁還給于謙抵過拜帖。
于謙認識榮德仁,可是榮德仁不認識于謙。
「姚方伯,這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好準備準備,招待一番。」榮德仁奔著姚龍就去見禮。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連于謙都愣住了,這位當初中了進士給他遞過拜帖的榮德仁居然不認識他?
大約是這些年養尊處優,于謙也是胖了許多。
榮德仁稍微有點眼力價兒,就能看出來正中間的那位才是正主。
奈何榮德仁看到姚龍,就跟抓住了上天的繩索一樣,眼裡再容不得別人了。
姚龍一言不發,這個禮,他受不住。
朱祁鈺打量了下尖嘴猴腮的榮德仁,又看向了江面。
榮德仁感受到了氣氛的尷尬,稍微打量了一圈,才看到了那一把把六邊形的一窩蜂,心頭大驚!
「敢請問二位是…」榮德仁頗為奇怪的說道。
朱祁鈺看著榮德仁問道:「這處設卡,你拿了多少好處?」
榮德仁暗道此人好沒有教養,情淺言深的忌諱都不懂,頗為不耐的說道:「我哪裡敢拿啊,我一分都沒拿,你可不要憑白污人清白。」
這個時候榮德仁突然看到了金三的屍首,看著那心口大開的模樣,終於愕然。
這個惡霸,就這麼被人打死了?
「你為何縱容他們在此設卡?」朱祁鈺再次問道。
榮德仁猛地搖頭說道:「瞧您這話說的。我能管得住他們吶?人家是金溪陸氏家裡看門狗,我打狗不得看主人?」
「我倒是想上到奏疏,可是朝士半江西,我這奏疏遞上去了,怕是還沒掀起什麼浪花來,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榮德仁不知道朱祁鈺的身份,但也知道了,面前這位是貴人。
朱祁鈺在九江府駐蹕甘棠別苑的事兒,朝中知道的人多,可是江西地面知道的缺少,這就是典型的信息差。
姚龍和楊翰只要不多嘴,江西地面也就知道九江府來了貴人,至於有多貴,那就不曉得了。
「你貪了多少錢?」朱祁鈺又問了一句。
榮德仁斟酌了一番說道:「一共就不到三千兩銀子。」
「拿了吧。」朱祁鈺看了眼盧忠,又看了眼榮德仁,走過了榮德仁身邊時候說道:「朕給你留個全屍。」
朕?
朕!
九江府的貴人是大明皇帝?
榮德仁被緹騎摁倒的時候,面色金黃,如喪考妣。
他知道,他死定了。
按照大明在景泰二年制定的《憲綱事類》九十五條,貪百兩罷免,貪三百兩革除功名,貪五百兩流放,貪一千兩殺,貪五千兩籍家,全族流放的標準,榮德仁按律當殺。
給個體面,就不斬首示眾了,掛在通惠河上,以儆效尤。
朱祁鈺回頭看了一眼榮德仁說道:「沒事,黃泉路上,陪你的人很多,不用如此擔心。」
湖口縣的堵船盛景已經消失不見,于謙年歲有些大了,回九江府的路上,朱祁鈺並沒有站在甲板上吹風,而是到了船倉之內。
朱祁鈺看著窗外說道:「于少保,朕心中有惑。」
「文化造極於趙宋之世,宋有志之士如過江之鯽,為何宋獨取弱民之道?」
毫無疑問,兩宋的弱民之道是極其鼎盛的,建立在鄉村戶和坊郭戶的戶制之上,驅趕失地佃戶入城當牛做馬,不立田制,售賣官田,在朝政上以重文輕武,以文馭武,最終造成了國力孱弱。
說到底,兩宋的孱弱,完全是走的弱民之道。
兩宋士大夫那麼多,他們就看不到嗎?
于謙想了想,十分認真的說道:「陛下,《商君書》曰: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
「陛下,北宋與遼國簽訂了澶淵之盟後,遼國有助軍旅之費,極其富裕,但是遼國仍然繼續極盡朘剝百姓,讓百姓始終羸弱。」
「若有戰且戰敗,這遼國的肉食者們可以西進,也可以投降北宋,但是這羸弱的百姓就沒法跑了,只能死戰到底。」
「若是讓老百姓們吃飽了喝足,還有動力南下劫掠北宋嗎?」
朱祁鈺陡然瞪大了眼睛看著于謙,猛地坐直了身子,滿是疑惑的說道:「不對啊,商鞅變法不是獎耕戰嗎?」
「朕記得當時關中的土地都不夠分了,只能分到關外去,老秦人們還鬧了很大的意見。」
「若都是弱民之法,為何秦強宋弱呢?」
于謙搖頭說道:「弱民之說本就是荒謬,而《商君書》二十卷《弱民》,本就是後人託名附會所做罷了。」
「況且…秦將公田獎勵耕戰,宋將公田賣售獲利,好不容易有個公田法,執行了四年,就黯然退場了。」
商鞅本人到底有沒有弱民?于謙沒有討論,他不能欺君,不知道的不能亂說,但是後人提煉出來的這《弱民》篇,可謂是貽害無窮。
兩宋始終踐行弱民之國策,刻意製造貧民。
朱祁鈺靠在了椅背上說道:「怪不得金人能把開封做都城,完顏家壓根就不怕老趙家打回去。」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啊。」
于謙往前湊了湊說道:「陛下,臣以為弱民之策不可取,縱觀長史,最能打的多為有常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