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武人豈死於床榻(2/2)
此言一出,帳中一片譁然,步度根跪倒在地,拒不敢受,而諸帥也不料單于在此時讓權,都以為是試探計策,紛紛上前表露忠心,只有魁頭等眾人全說完後,他才再次肅然說道:「我命令在此,絕不是戲言,你們勿要多言。」
說罷,他取出腰間的佩刀,在燭火上烤製片刻,再在自己傷患處划過,一頓腐臭氣味頓時伴隨膿液而出,但單于仍嫌不夠,竟忍著痛將那爛肉整塊割了下來,旁觀者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單于看見腰間艷紅的血液,竟露出坦然之色,他對眾人笑說:「原來我血液仍是紅色。」
他割下了肉,也仿佛割下了病患,竟利落地站起,對樹洛於齊光說:「你是我部中的猛虎,為我殺敵無數,如今我將赴死,你可願意陪我再上馬衝殺一次?」樹洛於齊光抱拳在地,匍匐流淚說:「願隨單于死戰!」眾帥無不明白單于心意,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悲涼,最後都跪地拜倒道:「願隨單于死戰!」
單于用麻布抵死在患口,塗上止血的草藥。又細細地在腰間裹上三圈,穿上一身精鐵甲札,頭戴尖頂黃纓玄胄,但他甲冑過於沉重,以至於他不能上馬,只能讓步度根扶了兩刻才跨上馬鞍,他的臉色因傷口的撕扯更加蒼白,但精神卻異常的好。他吩咐說:「把我的腳與馬腹綁起來罷,我可不想摔死在地上。」
說罷,他又撫摸自己的坐騎,這匹坐騎肩寬七尺,身長一丈有餘,渾身毛色純黑明亮有如流水一般,即使身披馬甲,亦能奔行百里,實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馬,因它常年不卸鐵甲,被人稱之為「鐵獸」。鐵獸陪伴魁頭十餘年,魁頭對它感情頗深,一度想換馬出陣,但他思來想去,又對隨從說:「想要駕馭鐵獸,須在它背上抓毛角力,我當年試了七個月,才將鐵獸馴服,想我死後,也無人再會這般做了,便讓它陪我到最後罷!」
他這樣說著,駕著鐵獸走向南門間,那裡樹洛於齊光已帶領一千騎士嚴陣以待,他到之後,再度打出他的褐底白鹿王旗,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平城的吊門落下,他眯著眼睛看向滿目的天光,秋日中難得這般明媚,他不禁喃喃說道:「武人豈能死於床榻?」
城南漢軍見鮮卑王旗徐徐而來,無不如臨大敵,無論沙陵之敗如何慘烈,檀石槐死後,魁頭便是帝國北疆最大的邊患,他的名聲足以讓漢軍中新卒手足無措。陳沖考慮到這點,便稍稍調撥城東城西圍兵,以加厚城南兵勢。
魁頭見計策已然得授,又看向眼前這些骸骨,對樹洛於齊光說道:「若你還能得活,便把我的屍身與這些人扔在一處,這些都是我鮮卑的好兒郎,我與他們魂歸一處,便算死而無憾了。」
說罷,他抽出斫刀,令身旁的親兵吹響兵號,晴朗的蒼穹下號聲充盈,令鮮卑騎士鼓起豪情,鐵獸隨之嘶鳴,群馬們受馬王引導,疾步向前奔馳,騎士們感受到坐騎的興奮,也都呼嚎起來,這便是草原上的天之驕子,亦是視死如歸的蒼狼後代。
漢軍眼見魁頭一馬當先,與鐵獸踐踏血肉衝進槍林里,縱使身後的親隨為漢軍所阻,那一人一騎仍衝破長陣,劉備頗為詫異,他自度便是關羽也無如此本領,鮮卑如何能有這等勇士?
等到那馬匹走進了,他才發現此人將腿綁在馬上,身上扎著七八根矛戟,早就死透了,只有這匹神馬仍然在向前奔騰。那鐵獸對劉備看也不看,忽而帶著魁頭向遠處的山林奔去,最後消失在林野里。
這千餘騎士全軍覆沒,沒有一名俘虜,樹洛於齊光死在一名新卒的暗箭中,最終與城南的屍體埋在一起,白鹿旗也隨之入土。但令漢軍詫異的是,城中守軍的士氣卻分外高昂,未久,中軍又收到城有鮮卑騎士潰圍的消息。
陳沖對劉備太息說:「看來此次圍城,我們不得不做久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