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佛國(1/2)
八月之後,陳沖終於清閒了一些。
畢竟今年要緊的事務都已經結束了,剩下的都是些閒雜瑣事,加上新入府的官吏也都熟絡了事務,需要陳沖操心的也就少了。
說起來,楊修與李義被他留在府中後,表現也一直不錯。李義被他任命為農曹掾, 負責今年的征糧,他處事兢兢業業,與他接觸過的各郡官吏無不交口稱讚,都說其為人溫和,做事也滴水不漏,是難得的人才。
而楊彪之子楊修則更好,他天資可謂上上, 熟悉和處理事務都極快。陳沖故而任命其為簿曹掾吏, 將一些均輸官的帳目交給他,他往往能快他人三倍完成,且陳沖事後檢查,竟也發現不出錯處。唯一的問題,就是府中漸漸傳出他恃才傲物的言論。陳沖勸誡了楊修一番,不料楊修卻說:「這都是庸人之言,明公何必在意呢?我對這些言語,都當做清風過耳,任爾東西。」陳沖聞言苦笑,知道勸不動他,也就不再多說了。
清閒時光多了些,陳沖就開始在家中曬書讀書。陳沖的藏書極多,雖然有不少是陳氏本身就私藏的,但更多的則是陳沖與蔡琰自己輯錄的,其中有詩集歌賦六十卷,史書一百又七十二卷,諸子經論七十三卷,陳沖自己寫作的典論四十二卷, 收集的各地民俗民謠三十四卷, 與太學各博士爭論的通義二十六卷,全國地理圖志十九卷,兵法十五卷,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書法墨寶。
陳沖將二十餘張竹蓆順著鋪在地上,然後把藏書一一在席上攤開,自己則搬了一把胡床坐在中間,在攤開的書頁間慢慢翻閱些沒用的閒書,對陳衝來說,這就是浮生之樂了。有時候陽光溫暖,他拿著書卷睡著了,再醒時,耳邊竟是清風吹拂書頁的聲音,忽而自言自語道:「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雖無人理會得其中真意,但陳沖也頗為自樂。
不久,他的這個癖好被人傳了出去,被鄭玄笑說:「庭堅書中痴兒,非如此不可得王佐之才啊!」於是長安貴人多效仿之, 便連宮中天子也向陳沖請求說, 想將陳沖平時收藏書籍抄錄一份,送宮中閱覽。天子好學,陳沖自無不允,請了十個人在家中抄錄書籍,每得五十卷,便送往未央宮中。
不過這樣一來,他在家中便呆不住了。陳沖不擔心關東的戰事,這時候便想著左右無事,不如到岳父蔡邕家裡去,談談自己最新的一些文學想法,順便看看董白董曜生活得如何。
結果甫一出門,撞上一個小沙門,他找上門來,邀請陳衝到圓覺寺去。
原來董卓燒毀雒陽後,白馬寺的僧人也跟著被遷到長安來了。但關中一直大亂不定,也沒有官員管理他們,所以很多僧人逃往關中各地,隱居時也不忘傳教,一直到去年陳沖劉備擊敗涼軍,他們才又回到長安來。
只是舊人雖在,卻不復雒陽時譯書念經的閒暇光景。這些天竺人便找到陳沖,希望能讓朝廷修建寺廟以供棲身。陳沖便在城西給他們劃了一塊地,但修廟的費用得讓他們自己承擔。天竺人本來承擔不起,好在他們找到了前太常劉艾,請他在長安名族間募集錢財,還是在這塊土地上新建了一座寺廟,以圓滿覺悟之意,取名為圓覺寺。四日前剛剛建好,此時便邀請陳沖前來觀禮。
陳沖自無不允,便乾脆與岳父相約,兩人一起到圓覺寺里去。陳衝到時,圓覺寺的僧人們都在寺前等著,而眾沙門的首領是一位碧眼的高大男子,名叫康孟詳,他本是康居國的婆羅門,所學在沙門中並非最為淵博,但是他最為精通漢學,故而在大漢內反而如魚得水。
陳沖和康孟詳聊了一些經學和佛學,康孟詳都對答如流,這讓陳沖頗為佩服,心中也漸漸生出些好勝之心,於是幾人便一邊在圓覺寺內散步,一邊談佛學與漢學的異同之處。
走過七座浮屠,看過二十諸天,幾人最後站定在韋馱尊天之前,而陳沖與康孟詳的話題,也慢慢談到最後。陳沖說:「佛學之妙,在於論道精微,入於五蘊實相,出於恆河沙數,雖無莊周之汪洋恣睢,卻獨有理之幽玄洞明。若論文學,我以為漢學為上,但論及談理,倒確實是佛學獨步天下。」
蔡邕聞言頗為驚異,他斟酌著說道:「庭堅之意,是以為佛學才是人間正道咯?」
不料陳沖搖頭說:「佛學談來世太多,談涅槃過細,我以為都是虛妄而已,談什么正道?」
康孟詳也是詫異,問說:「那在施主看來,什麼是正道?」
陳沖打量著護法的韋馱天神像,慢慢答道:「自然只有現世才是正道。所謂經學佛學,無論孔子世尊,皆是現世之人,孔子談舊世之大夢,世尊發來世之感慨,然其受困於現世,與你我無異。現世之人當釋現世之道,畢竟只有當下才能救贖。」
康孟詳聽罷,搖頭笑說:「使君之意,未免太過著相了,世尊傳佛學,是使世人心中覺悟,無喜無悲,不懼死亡,笑對萬苦,又怎能說沒有救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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