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佛國(2/2)
康孟詳聽罷,搖頭笑說:「使君之意,未免太過著相了,世尊傳佛學,是使世人心中覺悟,無喜無悲,不懼死亡,笑對萬苦,又怎能說沒有救贖呢?」
陳沖也搖首失笑,回道:「若世上當真有能者,當應該使百姓安樂,人民富足。豈能說讓世人在流離失所時,能笑對苦難呢?若真有此事,我有失職,大將軍有失職,天子也有失職啊!」
康孟詳聞之,良久無言,最後感嘆說:「康巨兄說使君生而有佛性,卻自絕涅槃機緣,我以前並不理解,今日得見使君,才知道是什麼緣故了。」
聽聞康巨的名字,陳沖頓時想起來,自己從雒陽上任西河時,康巨手持《問地獄經》,在白馬寺前為自己送行的情景,故而陳沖追問說:「長老認識康巨,他也在這邊嗎?我怎麼沒看見他?」
談到這裡,康孟詳露出悲哀的神色,對陳沖緩緩說:「使君還不知道吧!在使君上任西河後兩年,也就是十常侍之亂的時候,康巨收留一些被官兵追殺的難民,記過被官兵們砍了幾刀,其中一刀把他的右手砍斷了,康巨兄在寺里躺了兩日,然後就圓寂了。」
陳沖得知康巨已然身亡,不覺心中酸楚。康巨是白馬寺里為數不多他熟稔的好友,他雖是婆羅門,但對平民百姓皆非常友好,有世尊所言的大慈悲。想當初兩人是在城外一起施粥時認識的,康巨生前喜歡和他談家鄉的風土人情,又談自己傳經於四海的志向,陳沖用笑他有執念,違背世尊教誨,康巨則說:「心中以其為執,才是真正有執,我所言所行,皆自然而然,乃佛性也。」如今他這般去世,也算是佛性作為嗎?
良久無言,陳沖便在寺里為康巨上了柱香,拜祭一番。期間,康孟詳得知陳沖愛書,又將自己這些年譯註的《太子本起瑞應經》、《興起行經》、《梵網經》、《舍利弗目連游四衢經》、《報福經》都贈送予陳沖,陳沖便以兩塊金餅答謝,這才與蔡邕一塊離去。
路上,蔡邕留陳沖在家中過夜,說要給他看一些最近新寫的史書,陳沖自無不允,在蔡邕拿書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小孩走了進來,巴巴地望著他,正是董曜。
原來蔡邕家除去董白董曜外,就一個啞巴老蒼頭陪伴,平日裡非常冷清。此時見到陳衝到來,他好動的心性又忍不住了。陳沖蹲下來和他說了會話,發現董曜好像瘦了不少,便問他們平時吃些什麼。董曜答說,他們平日裡就只有一些麥飯和青豆吃食。
雖然董白董曜在路上受過苦難後,現在飲食也不挑些什麼,但董曜回答陳沖的時候,眼中還是隱約透露出點希冀來。陳沖也是挨過餓的,哪裡不知道小孩的意思?於是他便跟蔡邕說了一聲後,自己去集市上買了一隻母雞和半籃橘子。回來後把橘子交給蒼頭,自己則殺雞拔毛,在釜上燉了一鍋雞湯。
案食之時,陳沖把董白董曜與蒼頭都叫了過來,五人一起飲食。期間董曜吃得十分開懷,連著吃了兩碗飯,蔡邕這才反應過來,拍著腦袋說:「我都忘了,人老了沒什麼胃口,還以為你們一樣,卻忘了小子正是抽條的時候。」這又吩咐蒼頭平日裡買些葷食來。
到了夜裡,陳沖與蔡邕點燈長談這十幾年間的大事,從第二次黨錮之亂一直談到王允長安政變,品評其中的人物高低,主要談論如何總述比興,董白一直看他們談到子時,才熄燈昏昏睡去。
次日一早,陳沖告別回府,在路上又看見幾個僧人在城中傳經。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膚施遇到的那個僧人,好像叫支室那拏,他說要在膚施嘉陵山的山窟里雕刻佛像,至今好像也有四年了,不知道他還在那裡嗎?
回到府上,他便把養子傅干叫了過來。傅幹這些時日說要去并州各郡遊學,陳沖之前一直沒答應,此時便對他應允了,只是讓他順帶再去一趟膚施,一是去看看鐵弗部最近是否安好,二是讓他去嘉陵山上看看,看那支室那拏是否還在山上。
一轉就到了十月份,關東的軍報開始多了起來。陳沖的清閒時光到了頭,又開始在尚書台連日主會,一次他翻閱軍報的時候,才發現前幾日裡,傅乾的回信已然到了,正夾雜在一堆牒報里。
傅干在信中說,他在并州一切都好,鐵弗各部也都對現狀滿意,只是據說原單于於夫羅的身體很差,活不了很久了,各部都在議論。
而在嘉陵山上,那個支室那拏還在山窟里雕刻。如今已刻有佛像九十七座,年底便能成就一百之數,山下的匈奴人和漢人見其心毅如鐵,寒暑不侵,都遵其為神人,不少都已皈依佛門了。傅干感慨說,若佛門人人如此,其能夠大傳於天下,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