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舊情(2/2)
劉備則打起火炬,照在自己臉上,對侍衛說:「雲長渡河之時,若是看不見我,定然會失望的。你若累了,就先回去歇息罷。」
幾人便又站在河邊,聆聽了半個多時辰的流水聲,漸漸的,渡河的人也少了許多,眼看大隊人馬要撤完時,忽然有人在對岸高聲說:「是大哥和翼德嗎?」劉備極為高興,揮舞著火炬對對岸搖晃道:「雲長,我在此處!」沒有什麼事比三兄弟重逢更讓人開懷的了,關羽乘上船隻時,劉備與張飛便策馬下到水裡,任水流打濕了馬腹與靴子,等關羽的船隻靠近時,他們便上前抓住纜繩,一把跳進船中,竟把船隻打翻了,三人一同落在水裡,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劉備穿著重甲,不方便再站起來,這時兩雙手拉住他,一下將他拉起身,然後他就看見了兩雙明亮的眼神。三人見對方都沒多大變化,無不開懷大笑,都仿佛是三四歲的孩童,以至於最後的士卒們都看過來時,都感慨說:「即使是親生兄弟,都尚且有不和的時候,為何卻有結義兄弟能仿佛一體呢?」
有些真心就是如同明月朗照,是不需要去假扮或者偽裝的。也只有真心能夠換得真心,人或許在別的地方愚昧,但唯獨在這點上都是敏感的。
三人便攜手回營帳里敘話,一直到天明,三人都還意猶未盡,精神抖擻,只可惜如今仍在戰場,陳沖也不在此處。不然他們可以如青年時那樣,在清晨時去郊野射獵。那時三人各有長短,陳沖則次次都射得最少,可每次仍是與他們同行,四人去得如此頻繁,以至於桃陽里的人們說:「少去些吧!別說山裡的鹿,就是燕雀都快被你們打光了。」
回想起這些往事,三人都不勝唏噓。劉備對關羽張飛說:「當年我們在一起閒聊時,雖然一起指點英雄,品評豪傑,但哪裡能想得到今日場景?現在我們都身居高位,有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重任,你們都不要鬆懈。待到得勝之時,我們兄弟四人再在長安痛飲!」
另一邊,曹操正躺在榻上,與荀彧談論一日的所見所聞。劉備離去後,他們去打探東征各部的情形,先後看過了段煨部、田疇部、張羨部、荀攸部,一日下來,心中十分驚嘆。
曹操說:「都說涼人並人燕人驍勇善戰,我在汴水之戰時還不覺得,只覺得是自己中計,謀算落了下乘,故而戰敗。可現在我久經戰事,再親眼看他們,才知曉何為善戰之卒。」
荀彧則想起與族侄荀攸所言,談及此次劉備東征的目的說:「大將軍先徵發張羨,又許諾其為徐州牧,想必此次東征,是旨在滅國臨淄,盡囊有河南之地,再鞭策南北,恢復朝廷威行,倒確實是一條好計。」
曹操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問:「文若,你覺得玄德此行,有幾成勝算?」
荀彧笑道:「大將軍久與青州蛾賊斗,且能保青徐久安,可見其確有非凡之處。後先帝調大將軍入並,則青州蛾賊大不可制,可見其自有對策。況且,明公是當真憂心戰事嗎?」
曹操沉默少許,隨即失笑說:「當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文若啊!我自幼矢志報國,卻於此時遭滅家之痛,心中對蛾賊忿恨已極,若不能將其親手屠滅,恐我九泉之下,亦有不甘。昔日匡扶社稷,我落於玄德之後,今日我報家仇,也要假借於他人之手嗎?」
言語間,他切齒吞聲,雙手握拳,目眥如裂,露出一副極其憤怒的神態。荀彧聞言也不禁嘆息,勸慰曹操說:「若是如此,戰場上請戰便可,明公何必今日要在眾人之前,演那樣一齣戲呢?我看得出來,大將軍今日對此頗為不快。」
曹操聞言默然,過了一會,他才嘆息道:「文若,世事無常,人皆善變。董卓昔日也有匡扶之心,本初也曾是赤誠孝子,孰料能有現在情形?我與玄德已然三年未見了,我今日若不先洗清罪名,他日他若加罪於我,我又當如何自處呢?」
話說到這個地步,荀彧一時間也無法反駁,最終只有一聲太息。
他吹滅燭火,掀開帳幕緩緩離去,心中有些許悲哀,他知道曹操定然有一些話語沒有說出來,他已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