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秋義(2/2)
說到這裡,他鬆開踩老夫人的脊背,往前進了兩步,仔細打量陳沖說道:「龍首你倒是絲毫未變,仍如當年一般光彩照人。只是我彭脫實在想不到,千秋亭時你私放我離開河北,等我兩人再見,會是今天這幅模樣。」
陳沖見狀便繞過彭脫,直接上前探視老夫人。老太太已然嚇得昏倒,連發抖都不會了,好在並無大恙,陳沖松下一口氣,回頭看向正冷眼旁觀的彭脫,心中太息一聲方才說道:「彭帥原來至此,陳某竟一無所知,是我糊塗了。」
彭脫毫不在乎,對此笑道:「如今天下,盜賊何止千萬?我能至此最容易不過。但我一個小賊還能被龍首惦念在心,是我的榮幸才是。」隨即神色一變,對陳沖正色說道:「如若龍首是想讓我就此停手,那是絕無可能。」
「我自然知曉。」陳沖背起老太太,對彭脫言說:「進去吧,我們進去談。」
彭脫自無不可,兩人便一齊進入副觀內。雖然心中早已做好準備,但一踏入觀中,一股強烈的血腥與惡臭味令陳沖幾乎當場嘔吐。但隨即他就看見足以令他銘記一生的場景。
在殿中高築的三丈中黃太乙神像下,一人雙手被一刀貫穿手骨,釘死在台座上,身上被扒得赤條條,口裡塞著塊白布,但陳沖卻完全辨別不出他是誰。只見另一人手持一柄小刀坐在身旁,刀旁置一木盆,只若尋常地將小刀在盆中沾洗清水,對著他的肋骨一刀一刀,嫻熟地將皮肉切離成片。
在他的腳下,有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從外形依稀能看出他也曾是一名常人。殿後有一塊木桶,惡臭便從此處傳來,陳沖不用看也知曉其中是何模樣。而殿角又有兩人持刀侍立,將十餘婦孺用繩索綁作一團,她們見了董齊董岑二人被活剮,本已心無生念,但見陳沖走進殿中,都紛紛喧嚷求救,持刀者當即用刀背擊昏兩人,殿中才又重回寂靜。
陳沖深吸一口氣,將老夫人安置在地,站起身對彭脫問道:「彭帥何至於此?」
彭脫聳聳肩,倚靠在門前,反笑問陳沖道:「當年千秋亭,董賊屠我三十萬教眾,無分老幼孤寡。我身為大良賢師弟子,如何不能為此?」
陳沖強忍住怒氣,對彭脫說道:「千秋亭之事其罪在我!其罪在董卓!其罪在常侍!其罪在天子!與他們又有何相關?彭帥,你如此做與董卓又有何相干?你即身為張天師弟子,當知曉黃天之世何來此景!」
彭脫不為所動,冷聲對陳沖說道:「父債子償!春秋大義,可九世而報之。這是我昔年在郡學便聽過的道理,龍首如何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他走向殿中,彎腰抓起那團血肉,隨即又扔下,他便轉身向陳沖炫耀手中的血污道:「龍首你看,此刻我心中說不出的快活!一想到董賊的表情,我便是此時死去也值了!」
陳沖終於忍受不住,他直衝上去一把抓住彭脫的衣領,又一拳打在彭脫鼻樑,怒斥道:「你現在是什麼德性?你這樣如何能算作個人?你是個漢家男兒!生死千金皆不如一諾!你在這中黃太乙面前立誓時,便是要如此做嗎?」
彭脫頭暈眼花片刻,才對陳沖哂笑道:「誰要做這漢家兒郎!我只恨殺不盡天下公卿!龍首你休要假裝好人,口中再如何諷喻朝政,也不過是憤不得志而已,如何想與我等蛾賊同生共死?我不殺你,無非是大良賢師囑託我等,且留你一條性命而已。」
陳沖不再言語,轉身直接走向牆角那兩名持刀人,那兩名持刀人見到陳沖不知所措,陳沖對他們未置一語,蹲下身解開捆綁幾名孩童的繩索。
董卓家眷大多嬌生慣養,何曾見過這般景象,此時多已嚇得神志不清,解綁後也不敢動作。輪到董白時,婀娜的少女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氣息,仿佛是這冰冷的殿內唯一有溫度的事物。她不由自主地貼進陳沖寬闊的懷抱里,等她認清眼前的人是陳沖時,一股心酸泛到眼角,淚水直接洶湧而出,使她在陳沖懷中毫不顧忌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陳沖一時猶豫,終究還是伸出雙臂攬住董白,用四指的手掌輕輕地撫摸少女的後背,低聲喃喃說道:「都會過去的。」
此時一股涼意從脊背處傳來,隨之他聽聞彭脫笑道:「龍首,你當真以為我會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