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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舊友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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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也收到西河公文,告知說前將軍董卓將就任并州牧。他聽聞後即不發火,也不低沉,看上去與往常無異,只是當日他食不下咽,夜裡親兵從房中聽聞一陣陣的磨刀聲。

次日陳沖傳來私信給郭大,陳沖在信里特別說,如今董卓並不會上任,只有家屬前來停留離石些許時日,請他勿要憂慮。

郭大悵然若失,每月的十四日,他都會行游諸縣,但今日他躺在床上,將手中的斫刀來回翻弄,對著刀面審視自己的面孔。刀刃冰涼,在秋風中冷徹透骨。

於是他騎馬出窪石,與去年相較,窪石戍卒已少了許多,約有寥寥七八人。但人氣卻不減往日,按照陳沖與郭大的約定,此處已經不設關卡,不少曲峪與圜陽之間的百姓在此往來交易,竟形成一座小集,這些戍卒便改在當地維護治安。

這些戍卒的伍長名作王卯,但他較其餘戍卒遠為老邁,滿頭華發,身才高大卻體態佝僂,所有裸露的肌膚都布滿褶皺,唯有一雙眼睛還擁有穿透的神光。他見到郭大時,正坐在一塊卵石上,單手拄戈休憩,郭大還未開頭,他先笑說:「郭帥,你此時應在三川縣,怎麼有空在此?」

郭大將馬兒系在一旁的柳樹枝,也就地找了一塊卵石胡坐,對王卯太息說:「王師,我心中煩悶,人活一世,快活莫過於親朋滿座。但身逢此世,命不由己,環顧四周,我還認識的老人便只剩下你一人了。」

王卯本是常山元氏人,出身也算是鄉中名族。只是他四十二歲時身感風寒,為張角所感化,疾病盡去,從此便加入太平道。後張角派遣他前往西河布道,他便在離石散盡家財,修建太平道觀,於其中治病布道,成為首名西河符祝。白波軍能有今日,多賴王卯布道之功。

只是張角病亡後,王卯辭去渠帥,以年老無能為由小隱軍中,白波諸事悉數歸權於郭大。但軍中眾人還是對他頗為敬重,不時攜酒肉來與他請教時事。

王卯知曉郭大極為自律,來尋自己定是心中憂慮。郭大果向其太息說:「董卓身負血債,深結仇念,我常懷之,為我無能所切齒。如今其親族聚於離石,我不為所動,恐負同袍之託,又懼有反覆之議,王師可有教我?」

王卯張嘴,對郭大先手指牙齒,再指其舌,笑道:「中黃太乙曾說,上善若水。我的牙齒堅硬,我的舌頭柔軟。郭帥,如今我年近七十,你看我牙齒十不存一,舌頭卻還靈活如初。我希望你能為舌之柔而不為齒之剛,如你我不能身存,所為也不過徒然。」

說到這裡,王卯又寬慰他說:「如今我軍中,除你我外,轉戰河北者所剩不足百人,所圖不過苟活,能有何念?而董卓數任并州高官,撫境安民,驅逐鮮卑,可謂戰功赫赫,并州上下,多有其舊屬,百姓多念其恩德。你若殺之,不止與陳龍首不利,你我軍中恐怕也會多有不和。」

郭大這才放下心結,窪石如今新開張一鋪酒家,兩人便在鋪中點了兩盤胡餅,一盤羊頭肉,一壺薄酒,一起追憶往事直至夕陽落幕。等曉月探出雲紗,郭大方才向王卯告辭,打馬沿著圜水的波浪緩步回家。

歸附朝廷的益處肉眼可見,今年除去三月四月的戰事外,白波軍民年內一直躬耕隴畝。郭大一路走,看阡陌間的荒田只剩下收割後的麥茬,路過的村莊還有燈火搖曳,在茅屋前的平地,家家都曬有麥穗,一陣風帶來炊煙,郭大還能從中依稀分辨麥面的香氣。

等他回到寰陽城時,已是亥時。南門的八名衛兵正值崗,可模樣不正經,一人拿著一根羊腿骨逗弄兩隻黃犬,幾人在一旁嘻笑圍著,黃犬在人縫隙間來迴繞圈,尾巴不停地打轉。

郭大入城時特意下馬,對他們批駁說:「如今取消宵禁,年關且近,城裡容易走水騷亂,你們當更用功才是。」話音未落,一黃犬抱住他的腿腳,蹲坐在足靴上舔舐郭大手背,郭大也不禁露出笑意,輕揉犬首後轉身離去。待他一人回到廂房,看見桌案上如雪的斫刀,他才恍然自己並未攜刀出門。

郭大重新拿起斫刀,從刀面上審視自己的面孔,恰逢秋風從堂門灌入,他不禁收攏袖口,回首房內,空曠的廳堂只有他一人煢煢孑立,他忽而有些後悔拒絕單于的提親,不是因為他喜歡蒲真梅錄,只因他覺得房中有些冷清了。

接下來的時日裡,郭大也放鬆下來,日前他仍勤勉地修繕城池,這些時日卻請了幾名儒生來,向他們請教識字讀書,談得興起時,郭大便邀請他們共用晚宴,留宿府中。寰陽百姓偶爾能見他沿著圜水踱步慢行,神態平和,於是私下議論說:原來連郭帥這樣心如鐵石般的戰士,也會心怡山水哩。

九月初九,郭大如往常般策馬登上黃蒿山。秋日將盡,滿山都是枯黃的蓬蒿與灌木,但也不缺乏昏黃的盛菊。四周的城民軍民都來山上野宴,秋風颳過的也儘是肉香。

郭大也收到韓暹楊奉邀請,但他婉拒說身體不適,不宜酒宴。此時他身處山上,想從菊叢中尋一串茱萸,如今歲歲大寒,屈指算來,西河已經五年不結茱萸了。他終究一無所獲,便坐在山頭,觀山下圜水兩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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