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友迎(2/2)
郭大也收到韓暹楊奉邀請,但他婉拒說身體不適,不宜酒宴。此時他身處山上,想從菊叢中尋一串茱萸,如今歲歲大寒,屈指算來,西河已經五年不結茱萸了。他終究一無所獲,便坐在山頭,觀山下圜水兩岸往來。
他隨即看到山腰有一人牽馬對他招手,隨後向他坐處緩步走來,那人隔得遠,他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卻讓他熟悉,他試圖回想,卻一無所得,等那人走了一刻上來,郭大看見他的眼睛,他才悚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
那人身穿戎服,背負弓矢,腰佩斫刀,一手提餐盒,一手提酒壺。他的模樣與上次分別時已是大變,但郭大依然識得他,他主動上前握手,問他說:「彭兄,你怎麼在此處?」
那人放下食盒與酒壺,盯了郭大片刻,隨即對郭大感慨說:「四年未見了,我快認不出你了。」他將馬韁系在灌木里,再對他笑說:「四年前你的眼睛充滿殺氣,卻清澈如水,如今你的眼神已然平和,卻又多了些許濁氣。」
郭大看著他,也感慨說道:「我何嘗不是認不出彭兄?」那人胡坐在地,打開食盒,拿出卮杯與食筷,反問說:「我變在何處?」
郭大也隨他胡坐在地,追憶說:「當年彭兄你乃大良賢師的得意弟子,又立下赫赫功勳。但你不因名自矜,殺敵時你身先士卒,敗退時你殿後掃尾,教中諸帥莫不以你為先。那時你目光熊熊如炬,大家常笑談你定能燃水為炎。」
那人為他滿上酒,給自己也斟上一杯,笑道:「現在呢?能滅焰成煙?」
郭大只能喝下這一杯酒,酒味腥苦,並非剛煮好的清酒,幾次艱難,郭大終於將這一口苦酒咽下。那人則眺望雲彩,言語恍如飄在空中,他問郭大說:「我有大事要在離石做,你我身為同袍,郭大,你能否襄助一次?」
聽聞「離石」二字,郭大眼皮微跳,他鎮靜後問道:「彭兄欲行何事?」
那人抽出斫刀,插刃入土,對他說道:「我此生遺憾頗多,但想來輾轉反側者唯有一事而已。」他以拳怒擊刀柄,壓抑語氣說道:「我身為太平道徒,竟不能為大良賢師報仇,斫殺董卓此賊!」
郭大本有千言萬語,聽聞此言竟一時噎住,他良久才擠出一句說:「董賊此時並不在并州,如若他在,何須彭兄動手?」
那人冷笑說:「那又如何?如今董氏滿門泰半於此,我正要效仿蘇不韋,殺盡親家,剁骨碎屍,令董賊惶惶不可終日,正好使其驚怖而死!」
郭大只能回說:「如今陳沖執掌西河,已特地來信於我莫要為此介懷,想必他對此已有備案,彭兄此行,恐不易為啊。」
卻不料那人冷笑一聲,起身對他冷笑道:「暗殺一事豈能不再三思量?我事先已於離石遠觀,董賊家眷住處,正是我教親手所建,按照教中常理,屋中必有暗道,我來此處,便是問你暗道何處!我入寰陽以來,見你整日悠閒,怕不是為功名所累,忘記千秋亭的累累屍骨罷!」
此言一出,郭大如坐針氈,他立即起立含怒說道:「功名於郭某不過糞土!只是我白波近十萬眾,生死安危皆仰賴於陳沖。當下并州形勢繁複,彭兄如此作為,如若不成,便將我麾下盡置死地!我如何能為!」
那人聞言為之一滯,隨後太息坐下,從懷中掏出一串茱萸,怔怔說道:「郭大,你所言有理。那我便等陳龍首遠行後,再伺機行事。」他語氣一頓,再堅定說道:「事成以後,我一死了之,自與你等無關。」
郭大見他眼神晦暗如雨,言語又是如此激切,更是說不出話,再次陪他胡坐在地,舉起卮杯,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酒水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