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諸般事(2/2)
言盡於此,成效仍然甚微,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陳沖只能等帳議結束後,轉頭跟於夫羅談點對他來說更實際的。
雖說匈奴大軍已經被悉數平滅,但是很多爛帳還沒有理清。匈奴叛軍軍紀極差,所過之處幾乎寸草不生。此次叛亂,西河郡包括郡治離石在內,半郡被掠奪一空,而太原郡本是天下富郡,如今竟到了人相食的邊緣,郡中數十年積蓄毀於一旦。
只是這些積蓄不是去了他處,而是盡數入了匈奴王侯的腰包。平亂之後,匈奴王侯又將其獻給於夫羅,大軍回到美稷之時,就陳沖親眼所見,光金銀珠寶便足足拖了二十車,兵戈甲冑不計其數,粟米糧面恐怕有近百萬石之多。如若運用得當,太原郡今年的糧災也未嘗不能安然渡過。
但一談起這個,於夫羅嗜財如命的本性又暴露無遺,對此裝傻充楞,藉口說不知此事,日後將為此嚴查諸王,一有消息,便立刻轉知陳沖,陳沖氣急反笑,索性直接離去。心中不禁為此悲嘆:若說羌渠單于只是不體恤民心過於倚仗朝廷,那於夫羅則是自以為是,兩者皆無。
離開美稷,陳沖回望兩岸,忽而有些感懷。張懿便是死在此處,在上月亂平後,陳沖才得以將其屍首重新整理,將其歸還給家屬,張刺史的族人都說族長為國殉難,死得其所。但他死前對并州的治理不利便也再無人提及了。
或許人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人一生定論的時刻,陳沖如此想。
轉念又想起今年賑災之事,陳沖還得去借糧,他不由得為此感到頭疼,正望見美稷城南的匈奴部落正紛紛拔帳西行,其中還有認識他的幾名羯人,主動上前來向他問候。
如今美稷以南的土地已被於夫羅全數贈予白波軍,這本就是當初他應允白波軍的條件,聽此消息,陳沖臨時起意,便更改行程先去拜見郭大。
經此一役,白波軍也算都識得陳沖了,都知曉他是如今白波軍的上司,也是善於攻心喜施仁政的「賢太守」,對他還是頗有好感,也不用什麼通報禮品,他輕衣簡從,便被一路放行,直至寰陽。
他來時,郭大正赤著胳膊端坐在府井邊,就著井水在砂岩上磨礪刀鋒。這位白波校尉抬首看了陳沖一眼,便依舊低首磨刀,鋒刃薄如蟬翼,在磋磨間「錚錚」顫鳴。一刻後他再次澆灑井水,以干布擦拭斫刀,終於將其置於刀鞘,轉身對陳沖不冷不淡地說道:「陳府君駕臨縣中國,不知有何貴幹?」
陳沖對這種態度習以為常,全然不以為意,反而先讚嘆他說:「《司馬法》有言:『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忘戰必危。』郭帥戰後磨刀,真有古賢人之風。」
郭大系上袍服,又在外披上甲冑,反對陳沖笑道:「我還記得陳府君曾對我等說:『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我雖目不識丁,但陳府君所言,莫不久念在心。畢竟陳府君神人在側,我哪敢折刀相迎?」
陳沖只得苦笑以對,他猶豫片刻,想到如今并州的形勢,最終還是決定對郭大一吐心中憂慮,他不由嘆道:「郭帥,如今并州事急,我憂心如焚,而劉校尉尚未回並,我唯有前來與你商議相關事宜。」
隨後陳沖便將今日匈奴王帳內的議事與郭大和盤托出,並分析說:「如今於夫羅自以為勢大,行事便無所顧忌,橫徵暴斂。上辱諸王,下欺黔首,如此焉能長久,偏偏并州又北有強敵,內遭饑饉,如此下去,并州粗安的局面必然又生大變,不可不早做提防。」
郭大一時聽得入神,這是他第一次聽陳沖如此全盤的分析,不覺眼界大開,寥寥幾語便將時局要點盡數點出,這使他不禁問道:「做何提防?」
「如此苛賦,不出一載,匈奴必將再生內亂。而今歲大旱依舊,那時秋高馬肥,鮮卑定會南下侵掠,而我并州諸郡餓殍遍地,軍不足食。到那時,并州百姓,恐存十一亦不可得!」
郭大聞其景象不免覺得陳沖誇大其詞,但他很欣慰陳沖對自己說這些言語,當即坐直身軀,對陳沖問道:「那以龍首之見,我該當何為?」
陳沖坦言對郭大說道:「當下雖困難萬千,亦有主次之分。如今兩郡急需的便是糧種與糧食。晉陽一戰,我聞郭帥在此戰中亦是收穫頗豐,若非迫不得已,我絕不會向郭帥開口,還請郭帥念在與鄉祉百萬待哺生民,借糧於我。」
郭大聞言嘆道:「龍首當有借有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