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殘忍(2/2)
然而在曹軍都為之氣沮的時刻,城中漢軍的氣氛也極為沉重。此時臧洪坐在城樓之下,與手下的諸將議事,幾十人先卸去了重甲,又褪去了為汗水浸濕的污髒戎服,一時間汗餿臭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他們自己都有些發嘔。
脫下衣物後,不難發現,這些軍官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淤青與破口,即使是雷尚這般破相的傷口,在同袍中也算不上最慘烈的。他們一面往傷口上換藥一面交談,相互比較自己斬首的數目,但臧洪一開口,他們就都沉默了。
臧洪看了一眼雷尚,而後說道:「城內的馬還剩十幾頭,鹽也不多,但賊軍又不上當,再過三日,我估計馬也吃完了了。」
眾人聞言皆沉默。在原本曹軍轉攻之際,兗州漢軍是以陳留儲糧,定陶阻敵,然而陳留為曹操一戰而破,臧洪不得不在無援之時繼續守城。起初存糧尚足軍中四月之用,但隨著曹軍進犯,周遭百姓紛紛湧入城內,城內居民增至兩萬餘人,這導致糧秣迅速消耗,若不是從曹洪營中奪得些許糧米,恐怕二月之初,定陶便已斷糧了。故而在月初,臧洪便開始殺馬取食,到了今日,城中的馬匹也接近吃盡,如不再想他法,城池的陷落已只是時間問題。念及於此,眾人也不免悲觀,都說道:「君子死道義,大不了與諸君偕死罷了。」
臧洪聞聲也難免心中憂嘆,但口中還是鼓舞道:「孟卓和庭堅都是我至交好友,只要堅守不棄,必能等來援軍!」
話雖如此,到了第三日,城中餘下馬匹也已吃完,將士便只好喝粥度日,而城內的百姓沒有糧食供給,陸續開始刨食草根,剝飲樹汁,不到七八日,就陸續開始有人餓死。
臧洪見狀,大為不忍,於是召集城中吏士道:「守城守到這個地步,幾乎無法再堅持了,我臧洪為大義而死,死而無憾,但你們就沒有必要落此結局。」他嗟嘆良久,心有不甘,終究還是說:「在城中餓死也是死,出城倒說不定能活下幾人,現在城池還未破,你們就還有逃的機會。都出去吧!」然而城中部將百姓都說:「使君何故不忍我等,我等就忍於使君嗎?」最終竟無人離去。
缺糧少食之下,他們先是捕捉老鼠,而後是射城中的鳥雀,後來城中的老鼠和鳥雀都吃完了,他們就開始吃武器上的皮革,伴著煮熟的野草硬嚼下去。
一連熬到三月中旬,城中的鹽都吃完了,缺鹽了四五天,很多人就開始得水腫病,輕的腫手腫腳,行動遲緩,重的肚子漲起,不能坐立。軍民因此又開始生出瘧疾與瘟疫。偶有一日,城民中找到了幾條地窖里的乾魚,是用鹽漬的,味極咸。守者獲之,入得至寶,臧洪將其全分給了城上執弓失者,每日用它舔食度日。
可如此一來,將士日日飢餓,體力也大為削弱,抵抗也未免無力。攻城的曹兵察覺,頓時加強攻勢,城頭一度被奪,最後還是臧洪帶兵奮勇作戰,又將曹軍擊退下去。
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城池守不了三日了。孰料當日夜裡,臧洪忽然讓部下至他府上用膳,守卒只見堂內煮著兩口大釜,一口大釜煮的是稀粥,大家每日都吃膩了,另一口大釜煮的竟是肉!眾人如同久旱甘霖,頓時將兩釜飲食一空。
直到吃完,眾人才想起來不對,城中如今哪還有肉?於是有人向臧洪詢問,臧洪沉默良久,很艱難地對告訴眾人,方才他們所吃的,乃是他的愛妾小苹與獨子臧豐。眾人這才發現,往日到城上分食勸膳的兩人,此時竟都已不見。
臧洪髮妻早亡,愛妾也只有一人,獨子臧豐更是只有十歲。如今竟全為其所殺,以作為全軍飲食。將士得聞,頓時痛哭流涕,無人敢與臧洪對視。
次日,曹軍再次強攻,又為臧洪擊退。
城中的情形艱難到如此地步,這是城下的曹操遠遠不能想像的。而他更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在這座定陶城下蹉跎一月有餘,即使到了今日,竟仍然徒勞無功。
包圍定陶之初的十三萬軍隊,在歷經這段苦戰之後,已有萬餘人戰死,兩萬餘人在傷重後不治身亡。而後又因春風復甦,陰雨綿綿,蠅、蚊復起,城中的瘟疫也逐漸蔓延到城外的曹軍之中。每日都有上百人病倒,以至於士卒們在營外開始挖起大坑,將屍體一層層填埋進去,有時候,挖坑的速度還趕不上填屍的速度,軍中士氣也因此不斷地下跌。士兵們雖不談論,但時時北望大河,隱隱間有思鄉的情緒。
曹操見此情形,不禁對審配感嘆說:「安武此前勸我攻徐,我未從之,皆是我之過錯啊。」
而這個時候,在滎陽的鮑信忽然來信,說在雒陽的漢軍似有異動,且多了不少沒見過的旗幟,他們抓獲了幾名俘虜,說是關中終於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