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止步蒲坂(1/2)
炎興六年冬月上旬,自漠北高原刮來的大風變得更為凶勐,連綿十餘日的大雪,也仍然沒有停息的跡象,反倒如脫韁的野馬般,在關中大地上來回奔騰。如此急轉直下的天氣,河東渡口的人們已近十年來未見過。晦澀的天色好似蓋上了鐵幕,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似乎無休無止,以至於連黃河都被蓋住,分辨不出哪裡是河,哪裡是岸了。有人用斫刀插入雪中,竟然深不見底。
這樣的天氣,一般的旅人們都裹足不前,住宿在待雪停之後,再遠行大河東岸不遠處的亭院裡,燃火煮食取暖。孰料在一日,雪下得正烈的時候,他們聽到後屋的牖戶外竟響起噠噠的馬蹄聲,只是隱隱約約。好奇的人扒開遮風的麻料,真看見有人陸續策馬從亭前穿行而過。
亭長察覺有異,按漢律,亭長兼有盤問往來行人的職責,故而他披了件羊皮裘出門招呼,打算詢問這群人的來歷。只是在亭口站定後,他才看清楚,原來來的不是一小批人,而是肩披風雪的上百名騎士。
這些騎士披甲不整,多也沒有兜鍪。不少人身上都包裹著麻布,林林總總的傷痕遍布在他們的臉上、手上,甚至座下的馬腿上,顯然是經過了一場惡戰。為首的騎士見前面來了一個人,便主動停下來馬匹,問亭長有何事。
亭長看為首者滿臉貴氣,心知可能是士族名望,不免生了幾分膽怯。但他仍強打精神,露出亭長的銅印,並要求騎士們出示名刺,說明過往緣由。
騎士們面面相覷,似有難言之隱,但還未爭論,為首者便向前幾步,對亭長道:「涼州牧呂布生亂,挾兵圍攻西京,我等都是京中的衛官,正要去晉陽請援!此行倉促突圍北上,沒有帶什麼名名刺,還望亭長見諒。」
亭長吃了一驚,但見他們神色與行裝,確實不似作假,心裡不由信了幾分。他不由肅然打聽說:「西京大亂,陳公還好嗎?」
那些人聞言,都暗然不語,只有一人說:「如今走得匆忙,想來當時看得也太過匆忙,說不定是賊子的計策,誆騙咱們呢!」
又有人說:「何必自欺呢?就算龍首當時僥倖未死,如今西京已落賊手,又怎能活命?」於是那人都不做聲了。
這群騎士正是陳登牽招一群人,他們衝出長安後,眼睜睜地見得京城上空上飄著火光與熏煙,西面又有涼軍遠赴奔來,伴隨著喊殺與哭嚎,刀光與箭雨,將炎興以來的所有心血毀於一旦。然而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能趁涼人追之不及,倉惶東奔。結果道路上又遭遇大雪封道,且沒有嚮導引領,縱然一路上不敢停留,但也大約花了七天時日,才走完了路上這兩百餘里,到達此處時,他們又飢又渴,已經精疲力竭了。
亭長聽聞隊伍里還有陳沖的幼子,連忙從屋中取出一壺熱漿與些許乾糧贈予,又派出一名亭役為他們做嚮導。牽招一行這才知道,自己已經抵達蒲坂渡口,往東再走二十里,就能看到蒲坂城了。
雖然天色已晚,但他們並不歇息,而是摸黑繼續東行,一直到天雲的顏色微微發銀的時候,他們終於趕到蒲坂城中。
河東郡大部分郡兵已隨衛固陷沒在渤海,此時已由安邑令張琰代行河東太守事,而張琰此時就在蒲坂,正調運郡內剩餘的糧秣武器,等待陳沖的下一步命令。牽招陳登一行人入城之後,告知他西京陷落的消息,他大為失色,更拿不定主意,失魂落魄地問道:「那如今當為之奈何?」
牽招的本意是先固守蒲坂,自箕關通報雒陽後,等待援軍。但陳登卻反對說:「如今大河封凍,蒲坂已無險可守,只要大雪一停,賊軍快馬趕來,恐怕只要三日,哪裡等得到援軍?還不如先整頓輜重,一旦雪停,我們便北上臨汾。」
眾人聞言都不禁頷首:臨汾依山傍水,實是河東與并州之間溝通的門戶。只要扼守此地,涼軍便難以北上并州,而若要進攻箕關,也要思量是否會腹背受敵。況且臨汾於并州更近,想必通報之後,援軍也能早日抵達吧。
於是定下計議,打算風雪稍小,便移軍北上。
轉眼過了三日,這罕見的大雪終於顯出頹勢,雲層漸漸淺薄,風聲也稍息,使天色顯得略微透明。
蒲坂的守軍從空氣中嗅出隱隱散發出水汽的冷味,又看空中雪花小得如同銀屑,便開始行動起來,他們把糧草裝上馱車,把馬蹄都包上牛皮,每人都把冬衣包裹起來,背在肩上,最後在胸前藏了壺熱酒,繼而開始北上遠行。
牽招等人走在最前面,這幾日他們雖捱過了飢餓,人卻依舊沒有精神。畢竟計議雖然定下,但卻仍不知前路,即使守下臨汾,事態便會好轉嗎?誰也說不上來,便也不去說,只帶這猶如四野大雪一般茫然的心情,重新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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