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戊寅索質(1/2)
按照往常慣例,劉備在面見完天子之後,應當率軍返回晉陽。但在炎興六年年初,劉備選擇留在京師,繼續與陳沖謀劃接下來的戰略。
如今中原已平,除去涼州的羌亂和漢中的張魯外,國家在名義上已經沒有了叛臣,但是實際上來看,遍地都是擁兵自重的方鎮。呂布、曹操需要朝廷支持,勉強算在掌控之內。但孫策劉表劉焉袁紹之流,國家能夠施加的影響力就少之又少,欲要收回兵稅徭役諸權,更是難上加難。
當然,江南方鎮畏於中央權威,大體上還聽從朝廷號令,最令人頭疼的還是袁紹。
幽州內,公孫瓚已然失敗,此時已從居庸遁入晉陽。而段煨來報說,袁紹得到了燕山以南的平原土地,基本統一河北,如今開始大封烏桓諸王,拉攏人心,據傳,北面的軻比能也有使者往來。這般形勢下,袁紹似有乘勝北上,奪取燕山諸縣的打算,段煨在最後寫道,他身處居庸,不止要防禦袁紹,還要提防彈汗山的鮮卑,希望霸府能夠儘快發兵援助,否則他只能放棄居庸,退回馬城。
陳沖得聞後,已調令拓跋力微,率八千鮮卑騎軍進駐高柳,以為援助。但這只能周濟一時,若要究其根本,還是要解決袁紹。
這就給陳沖和劉備提了一個問題,該以何理由出征呢?欲要征伐國家方鎮,廢除一州公推的牧首,且不能激起其餘方鎮不滿,在這幾重思量下,他們必須慎之又慎。
接連商討幾日後,陳沖終於向尚書台提交了一份文表,表上直言道:「州牧權柄顯赫,不亞商之方伯,周之五爵,以致上下一體,自成國家。雖較諸社稷先王,亦難比之。高位若此,非至忠不能當之。」故而他建議,天子當詔令國內諸州牧及各將軍,派親屬入朝,以表忠心。
實際上,這不過是索要人質的另一種說法。
表書上到天子那裡,天子怔然良久,秘密派人詢問董昭意見。董昭用書信說:「此策能制江南,不能制袁氏。陛下毋須擔憂,正欲讓霸府出軍河北,令關中一空,而後董公聯繫呂布、劉焉、劉表,兵發三輔,方可有陛下游龍出水之時!」天子得信細讀,立刻將書信燒為灰燼,下令同意簽發詔書。
詔書主要分為三道,第一道是傳令於晉陽霸府,顯示霸府以身作則,如張羨、段煨、公孫瓚等人,或送雙親,或遣子女至長安之中,都被陳沖安排在太學東側,以作相互照應。
第二道則是讓虞翻自武關南下南陽,直接發至襄陽城中。
劉表得見詔書後,頗感為難,便請虞翻先去歇息,而後與別駕劉闔商議:「我本以為天下四方駭震,寇賊相扇,處處麋沸,此亂非輕易所能平。孰料劉備在五年之內,便能羅落中原,真是不可思議。如今他大業顯赫,欲令我稱臣,你說我到底該如何應對?」
這幾年來,劉表苦心經營荊州,創辦學宮,藉此招攬四方人才,文化大為興盛,放眼天下,也只有長安的太學與之相仿。其中除去荊州本土的士族之外,還有不少徐州、豫州、益州的名士慕名而來,因而襄陽學宮聲名遠揚,有俊彥如林,高朋滿座之稱。
劉闔便是其中佼佼者。他出身益州巴郡,族中本是彭城靖王劉恭之後,後除五服,世居江州,到劉闔這一代,他深諳經學,有江州子夏的名聲。故而劉表極為看重,再三延請至襄陽,授以別駕重任。
劉闔細思片刻,對劉表笑道:「使君何必擔憂呢?去年劉備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卻還要再三掩飾,不就是因為河北未平嗎?故而他今歲必定要與袁紹爭鋒,又哪裡顧得上我們?成敗仍未定,使君只需暫且蟄伏觀望便可,派一公子前去西京,本也無甚可憂慮的。」
「劉備若勝了,自然是天命所歸,使君入朝為官,亦不失三公之位,劉備若敗了,又怎敢對荊州用武呢?若是不勝不敗,便是使君進圖西川,割據南土的機會啊!」
劉表撫須頷首,微微踱步,又問他說:「那補之以為,袁紹有幾成勝算?」
劉闔立即答說:「如若只是晉陽霸府出兵,袁紹總有六成勝算。」但他言有未盡,面露猶豫之色,劉表又催促了兩次,他才緩緩說:「可若是龍首出手,袁紹勝算恐怕不足一成。」
劉表聞之愕然,良久才苦笑說:「言之有理。」他側首想了想,低聲說:「那就讓伯玉去吧,夫人不喜歡他,他待在這裡也是受累。」
劉表口中伯玉乃是長子劉琦,劉琦乃其亡妻陳氏所出,本頗受劉表喜愛,只是入荊州後,劉表為網絡蔡瑁,娶其妹蔡氏為妻,又以次子劉琮娶蔡氏之從女。故而劉琮頗受荊北士族擁戴,劉琦勢弱,就不免受到排擠,在家中屢屢受辱。
得知自己為父親遣為人質,劉琦知道這一行將九死一生,繼而涕淚不止。但他性慈至孝,終究沒有抗拒父令,只在眾人陪同下,對劉表三叩首,便泣之而去。州府官員聞之,也不免憐憫劉琦的遭遇,議論兩句君上的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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