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曾言歸去(1/2)
十月初,已然是秋冬之交的時節。霜降剛在幾天前過去,寒流便隨之唐突而來,以致於最近一連幾日,伏地的秋草都結出薄薄的冰絨,關中的農人們都憂愁說:「今年的冬麥怕是長不成了。」
結果話音未落,天上又接連降下冰雹,一開始是細小的,眾人渾然不覺,但漸漸地,冰雹由小變大,原本只有細砂大小,而後便為拇指大小,最後連拳頭大的冰雹都砸下來了,堅硬的大地也因此變得坑坑窪窪,在渭河平原左右巡望,路邊不乏有被冰雹砸塌的茅屋,和各家門口堆積的雪色冰球。
這日早晨,又起了極大的狂風,陳沖先是聽到屋外狂風的呼號和院中林木的搖曳聲,再是看見天地間一片黃灰,只能隱約看見蒙蒙中萬千落葉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無法遮蓋的腥土味,仿佛千里之外的黃沙,也都被卷到了長安城內。
這種情況下,司隸府的官員都被封在家內,不得外出。這樣一來,整個西京的中樞,此時也不得不停歇下來,等待自然的怒號宣洩過去。陳沖雖然心焦於關東的戰事,但走到堂門遠望,也只能看見門口正紛紛不斷地墜著灰片,落下來像堆了一層瓜籽。
蔡琰知道他心事不安,便給他煮了一壺茶水,安慰他說:「天氣不順,東邊的使者來得晚些,也是正常的,大將軍帶了三十萬大軍,縱使不能勝,怎麼也不至於敗吧!又何必如此憂心呢?」
陳沖看見妻子平和的面容,心中的焦躁也消散少許,他接過茶盞,嘴上笑笑,只是內心卻還在思量:自從九月二十六日收到劉備追擊的軍報後,便一直沒有再收到過消息,玄德追擊上了麼?若追擊得成,恐怕這兩日也有了結果了,也不知是勝是敗。戰場消息,早知一刻,晚知一刻,都差距極大,這幾日的冰雹狂風堵路,萬望不要產生什麼意外才好!
這時候,蔡琰把手伸出來,默默握著陳沖的手,用寧靜的眼神看著他。陳沖知道妻子的意思,他整頓心神,又整理衣裳,對妻子說道:「這場風災實在不小,我估計停下來後,有不少房子要只剩房梁了哩,我要給官家寫道賑災表,阿琰,你給我磨墨吧。」
蔡琰含笑應是,轉身就去書房為陳沖準備紙筆,選出在硯上磨墨片刻,便在他身旁整理書卷,並悄悄打量丈夫的身影。
她自十六歲與陳沖成婚以來,一度對婚姻極為失望。畢竟陳沖常年不著家,成婚七年尤無兒女,留她一人主持家務,獨守空房。若是如此也就罷了,間或陳沖歸來洗浴,她見陳沖身上多有疤痕,便知他不顧危險,親冒箭失。念及於此,夜裡一人更是輾轉憂煩,心中滴淚。
可這六年來,她隨陳沖在長安久住,這些煩惱又都消散了。長安的生活可說是成婚以來最平和的時光,丈夫在處理政事之外,便常常在身邊讀書寫書,期間又育有一兒一女,家人姐妹也都受其蔭蔽,生活美滿至此,也讓她偶有幻夢之感。
小妹徽姬此時也已許人,嫁給了前太尉王龔曾孫、故司空王暢之孫,今山陽才子王粲,王粲也在司隸府中做事,故而小妹見也常來看望。一日,姐妹兩人聊天時,小妹想起在離石時三姐妹的閨房密話,又看長姐不復此前憂愁神態,不由對大姐玩笑道:「姐夫還如今志在四方嗎?」蔡琰笑而不答。
此時整理書卷,蔡琰在《詩經》的夾縫中找到一塊荷包,這荷包上繡有兩隻黃鸝,令她莫名有些眼熟。她看了一眼陳沖,悄悄打開,見裡面放著幾縷青絲,只是自紋理來看,顯然已放得很久了。她這才想起來,這大概是中平六年的時候,自己在潁川老家中休憩,專門去信西河,寄給丈夫的,不意保存到現在。
再看書卷所夾荷包的一頁,竟是《靜女》一詩。蔡琰見其中「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的句子,嘴角微微一笑,便將荷包取出來,鄭重其事地給陳沖配在腰間。
陳沖不明所以,她就問:「讓你隨身保管,為何要置於書中?」陳沖恍然,便對妻子笑道:「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潛意是指,正是因為妻子贈得珍貴,所以患得患失。
蔡琰顯然聽出言外之音,也隨之莞爾,繼而頗為罕見地露出小女兒態,又問陳沖記不記得她寫的詩。陳沖哪裡敢忘?便又念道:「雁南歸兮欲寄邊聲,雁北歸兮為得我音。雁高飛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愔愔。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彌深。」
詩中怨情頗深,顯然不符此時氣氛。蔡琰聽完,竟覺得自己仿佛輸了什麼一樣,而後羞紅了臉,低首在一旁不斷磨墨,良久才敢抬眼去看丈夫。
令她失望的是,陳沖正低首沉心書寫。不過蔡琰轉念又失笑了:這真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能沉下心的男人啊!自己能和他相處這麼久,也真是一件難以預料的事情。
她隨即又出神地想起,自己十五歲出嫁時,第一次看見眼前這個人,已經是夜極深的時候。胸中正惴惴不安,也不知這樁大人極為滿意的婚事到底如何,結果這個男人滿臉頹唐地走進婚房,竟先對自己致歉,而後問自己有何喜好?吃過沒有?當時她不知所言,只是盯著陳沖看。這人竟笑了,忽然轉身出去,回來時端了兩碗湯餅,對她鄭重其事地說:「我吃飯口味頗重,還望你多多包涵。」
當時的湯麵是陳沖親手做得,蔡琰當時念以為愛,不過現在想來,他對常人都是如此,其實也沒什麼不同。蔡琰想:可惜啊,現在他還是太忙,也不知何時才能閒下來,若能長居家中,自己也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
不知不覺間,陳沖已經將書表寫完,外面的風聲也小了些,但灰霾還是很大。陳沖將表文封函後,信手拿過一本書,但他顯然無心閱讀,翻開幾頁就對著門外愣愣出神。蔡琰問他:「還在想戰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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