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本無二致(1/2)
初秋天氣的濮陽,勁風乍起,滿庭的樹葉唰唰作響。灰暗的濃雲低垂,使得下午的天色極為黯淡。州牧府的內庭,因為關上房門避風,更加顯得黑暗。屋內兩側,擄自臨淄的精美銅製鶴形燭台上,卻只點了幾隻蠟燭,居中大榻上的曹操坐在半明半暗之中,面上陰沉的神情讓人不覺生出幾分畏懼。
兩側的席上,各坐著一個身穿戎服、戴頭巾的武人,右手邊的人身形較瘦,他好像比較怕冷,在戎服外面披著披風,腰掛著短刀,端坐不動;右手邊的武人更加高大魁梧,他盤腿而坐,將大刀橫放在大腿上,眼神時而掃過跪在地上的人,又時而掃過曹操的面孔。
半晌,曹操才對地上跪著的人說:「伯槐,你不遠千里前來此地,我感念非常,但此乃大事,不由得我不慎重,希望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思量一二。」
地上的人對曹操三叩首,而後說道:「稟使君,我也知曉此來倉促,使君難做準備,但茲事體大,事關河北千萬生民,不得不如此行事。諸公都在涿縣等待回音,可能夙夜之間,形勢便會反覆。朝廷估計也快得了消息,不日即將遣使發兵,救急如救火,望使君早做決斷!」
說罷,他不待曹操回復,自己便起身退出內庭。
曹操為使者這一番言語所打動,眼望著使者走出門外,不由感嘆道:「早聞河朔多義士,卻不料任一年輕人,都能有如此膽識,我看這常林現在籍籍無名,將來也能成大器。」
但這卻不是欣賞青年才俊的時候,右邊的夏侯敦直說道:「可是孟德,你看這事能怎麼辦?事起突然,袁紹已死,河北諸將想推舉你為首領,這和原定的謀劃可大不一樣。」
原來,此前袁紹與曹操聯絡時,曹操其實已然定下計劃。他並不打算立刻響應袁紹,但也無意做劉備的臣子,心中做的乃是驅虎吞狼,伺機獨立的打算。
他打定主意,準備等到劉備全軍渡過大河,與袁紹對峙較力的時候,自己就趁機南返,強奪沿河渡口與河內天井關,斷去霸府西歸的退路。這時,他便可發信袁紹,說其與劉備野戰,雖能獲勝,必也元氣大傷。此時河南空曠,中原無守。他便可攻奪豫州諸郡,而後西奪成皋關,東取青徐,與劉袁復成鼎足之勢。
孰料袁紹竟遭刺殺,河北一片大亂,若仍按原定布置,欲要成功,恐怕也是痴人說夢了。這讓曹操心亂如麻,他不由想到:本初身邊的佞臣是這般多,我過去便常常提醒他,要慎於擇友,不料他最後還是死在了擇友上。
但死者已已,想這些也沒用了。曹操瞑目片刻,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反而抬首問身側兩人:「本初既死,那謀劃只能作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元讓,妙才,你們不妨說說,我若去河北,有何損益吧?」
夏侯惇頗為猶豫,他看了一眼門外,斟酌著說道:「河北,天下膏腴之地,富甲天下,若能平之,足以安天下。然而袁本初一代梟雄,士族賢望,卻仍不足以服眾,得有如此下場,孟德你是外來之人,若去河北,恐怕不臣之徒更是繁多,想以此踟躇之輩,抵禦霸府百戰精兵,未免也太難了。」
夏侯惇所言,字字都是曹操顧慮之處,故而曹操扶頜不語,轉而又問夏侯淵意見,夏侯淵說道:「天下無有萬全之事,孟德你不是時常坐嘆,地處中原,四面受敵,不得不為人所制嗎?可如今河北洶洶,欲尋有為之主,此非上蒼所授汝耶?此正奮發之際,我願為孟德爪牙,成汝帝王基業!」
曹操聽夏侯淵如此激昂言語,也不禁有一兩刻心動,他心想:妙才確實是第一等的勇士,聽他幾句言語,竟令我心中血熱,有策馬衝殺之感!但不過幾個彈指,他又很快冷靜下來,自忖道:可惜天下之事,並不是有一腔熱血便能成。唔,文若遠在青州,恐怕我還得問問奉孝的意見。
想到這裡,他立刻派人去傳軍師郭嘉。郭嘉就在府中做事,故而來得很快,他得知袁紹死訊,也不禁變色。但聽聞河北推舉曹操為主的消息後,他很快就鎮定下來,掃視一眼屋中三人的臉色,而後緩緩問說:「明公告訴我這個消息,是還沒有下決心嗎?」
曹操說:「我雖已下決心,可心中仍舊憂慮。」
此言一出,眾人都聽出了言下之意:他已決意北上,只是對如何應對亂局,心中還沒有準備。
郭嘉問:「不知明公為何憂慮?」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起身,轉而審視身後供奉的一塊長盒,其中供奉著天子賜予他的中興劍。曹操佇立良久,繼而嘆息道:「若要令河北諸郡信服,倒不算什麼難事。只是眼下河北既亂,想必朝廷那邊也不會坐失良機,三河騎士,太原精兵,恐怕也都在調動的路上了。奉孝,我如今北上無援,既要服眾,又要抵抗朝廷,恐怕力有未逮啊。」
說盡心中愁思,曹操轉頭看郭嘉,卻不料其露出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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