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本無二致(2/2)
說盡心中愁思,曹操轉頭看郭嘉,卻不料其露出笑容來。
郭嘉笑道:「明公顯然已是心系河北,以至於兩目受障,不見泰山啊。」
曹操見他微笑,自己也不禁展顏,心態漸漸平和下來,坐回席中再問道:「那奉孝可為我細細言之。」
郭嘉說道:「何必細言?明公遠隔千里之外,卻受人推為河北之主,可知河北亦有智士。荀君曾言,沮授、田豐,皆是賢能之人,有其輔佐,區區群小,又何足道哉?且當務之急,並非是在河北收服人心,而在於霸府。明公若能勝霸府,河北諸公自然膺服,明公若不能勝,則舉家闔難,又憂河北何?」
他見曹操聽得雙目發明,知道君上已明白要點,便停下言語。曹操自然地接道:「對,對。」他當即展開地圖,手指沿著冀州郡國不斷摩挲。
謀劃很快就定下來: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先行北上,去涿縣點出可用之兵,再南下返回兗州。去時十日,服眾二十日,回軍三十日,這六十日之內,霸府重兵應當仍在集結。到這時,可趁霸府反應未及,以迅雷之勢襲擾河南,倘若能野戰退敵,收服河北也就不在話下了。
只是曹操這一去,必然要帶上不少兵馬,消息難以保密。一旦泄漏出去,恐怕兗州要先行接戰,而兗州作為曹操經營數載的大本營,是決計不能丟失的。故而鎮守兗州的人選就顯得格外重要。
曹操對夏侯惇說:「元讓,你性情仁厚,頗得眾心,那我把兗州就交給你了。縱使有山傾之危,海覆之險,你也要守到我回來。」
夏侯惇答道:「孟德,若只有濮陽一地,我敢如此承諾,但兗州囊地千里,四面通衢,無險可守。若要兗州平安,我還需一副手輔佐才是。」
曹操思慮片刻,如此答道:「如今時間緊迫,我不得久留,恐怕明早便要出發。無法為你親自安排了。但有一人值得信賴,你可以去自己聯絡。」他說道:「此人為我童年好友,也與本初久有深交,當年我能立足兗州,就多虧了他的幫襯。」
夏侯惇頓時瞭然,點了十來名隨從,即刻向曹操告辭,自己出府策馬,直奔陳留而去了。
曹操看他離去後,又坐回到榻上去。兗州州內的安排他並不擔心,要緊的是率哪些人北上?雖然郭嘉已經為他闡明了大局,但他坐下之後,仍然有些心煩意燥。他知道是什麼緣由:這將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背叛。
類似的背叛他早已遭遇了太多,以至於他早以為自己麻木了。可到了做行動的前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仍然很在乎。他想起了自己和袁紹在少年時偷新娘的荒唐歲月,想起了自己和陳沖談論文學時的激揚神采,想起了何太后死時開花的槐樹,想起了屠殺呂氏滿門時,他們絕望的眼神,最後想起的,是老父跪在泥土間的微弱哭泣聲。
此時榻上的几案間,堆積了不少書信公文,其中有不少是僚屬處理後,等待他最後決定的。在最上面的,就是匯報東平旱災,詢問是否要減輕民屯的賦稅,曹操已經寫了批覆,說賦稅定額,無論豐荒,皆是同稅,不得加重,不得減輕。
曹操又拿起壓在中間的一張紙,原來是陳沖寫來的私人信件。陳沖在信上說,昆明池已然修好,他與人在池中泛波,見湖水煙波浩渺,令人心曠神怡。偶有黃葉落水,可見水紋澹澹,人影婆娑,依稀以為故人遠來,故而頗為思念,問君幾時西來。
曹操將這封信扔進燈火中,一陣刺眼的火光後,竹紙很快就化為燃盡的黑灰。
詩人曹操不無傷感地想到:年少時自己以為袁紹薄情,可現在看來,他與發小並沒有什麼不同。
八月初二,曹操以泰山亂起為由,領虎豹騎與三千快騎離開濮陽,繼而在蒼亭渡河,向涿縣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