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皇姻(2/2)
有內官把他引入未央宮側門,他就在廊內等著報信。立了良久,宮內的人都知道他來了,有些宮女在另外一頭朝這裡張望。他聽見一片竊竊私語之聲,好像有人在議論。
又等了一會,內官出來將他延請入內。過廊入殿,兩側帷幕簌簌作響,分明有許多人在幕後偷看。陳衝心中非常詫異,這些宮女議論自己,似乎並非是因為畏懼,也不是因為憐憫,更不可能是準備行刺,畢竟如今宮中侍衛全已換過,若有預謀,自己必然有報。她們好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有關又全然出乎意料的事情,這讓他難以猜出緣由。
這天他穿著窄領白袍,腰纏銅釘皮帶,左側腰間掛著青釭劍。頭上沒有帶通天冠,而是纏了一圈白巾,以示服喪之意。這半年來的征戰,使他的臉又黑瘦了,眉骨的傷痕顯得更為突兀顯眼。他七尺身材步履穩健,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目中,從容不迫地來到天子讀書的偏殿內。此處寂靜無聲,只有陳沖和天子兩個人。
陳沖沒有將青釭劍解下,只是脫了靴子徑直走了進去。遙見天子正坐在中間的榻上,遂向天子行拜禮,說道:「臣陳沖參見陛下,陛下萬年。」
天子見了,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打量陳沖。陳沖則自己起身,坦然地直視天子,開口直問道:「臣公務繁忙,不知陛下有何事召見?」
天子仍舊沒有回應,大榻上的他坐在半明半暗之間,但神情卻顯得極為掙扎,顯然在內心正在做激烈的鬥爭。他不說話,陳沖也就不說話,兩人就如同石像一般在殿中對峙。但陳沖終於察覺到,天子並非在看自己的樣貌,而是在看頭頂的白巾。
半晌,天子才嘆息出聲,他從大榻上站起,對陳沖愴然一拜,說道:「我雖對不起老師,但老師一家生死,絕非我意,可我依舊難辭其咎,故而還請老師原諒。」
陳沖見天子拜在身下,頓時記起這數年來與他相處的情景。他還記得剛入長安時初見天子的坦然,也記得為天子元服的欣慰,也記得兩人爭吵的憤怒,可這些都過去了,眼下,自己心中毫無波瀾,他想,自己大概恨極了這個學生。
但他只能將天子扶起,平靜道:「這不過是臣子家事,就不勞陛下費心了。」
天子見陳沖面色高密如雲,語氣也不見波瀾,心弦也不由拉緊,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說下去。但想起賈詡臨走前告戒他「身已陷令圄,非如此不得生機」的言語,最終求生的欲望還是戰勝了恐懼,對陳沖繼續說道:「老師何出此言,我今日邀老師相見,便是為了老師的家事啊。」
他不等陳沖反應,緊接著就說道:「我說的是老師續弦的事情。」
續弦?陳沖聽了一驚,渾不料天子竟說出這等話語,他立刻回絕道:「臣尚在服喪,按理豈可討論婚嫁?」
天子卻說:「老師所言甚是,然戰時不必拘常理,而我今日所言,也是為皇姐考慮。」
話開了口子,天子的言語也便逐漸流暢,他說道:「皇姐傾慕老師已久,只因老師早已婚娶,故而絕了心思。然而她又自視甚高,即使是關中名族也不辭顏色,這才一直拖到現在,如若不能與老師共結連理,我怕她一生不嫁啊!」
陳沖聞言更是驚訝,隨後生出一股恍然之感。
當時入京首夜,公主派人為自己送酒,自己還奇怪詫異,但其實早該醒悟才是。不然在之後,她為何違背天子私自給自己傳遞絲巾,還在其中寫上宮中陰謀呢?現在想來,她其實早就表達出心意,只是自己一直沒有想過而已。而來時的路上,宮女們在議論什麼,現在也就十分明了了。
但他隨即想到董白,也意識到迎娶公主後的一系列後果,這讓陳沖無法接受,心很快就又冷了下來。為公主的名譽考慮,他沒有當面拒絕,而是以考慮為理由推脫過去,很快告辭離殿。
在廊中,他又感受到和來時一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