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回不去了(2/2)
這有別於船用發動機的噪音頓時讓低層艙里的眾人陷入了恐慌性的安靜。
但這安靜很快便被充斥著驚慌的交談乃至哀求取代,與此同時,衛燃卻在更加賣力的搖晃拍打著那扇艙門,甚至他都用上了戳子腳一下下的踹著。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都已經踹的腳掌疼痛甚至麻木,門外別的鐵棍依舊沒有滑落,甚至更沒有人呵斥他的暴力拍打。
可此時,這無比悶熱且漆黑的低層艙里,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許多。
倒是現在把防毒面具包給我啊!
衛燃對那活爹的惡意愈發的無奈,如果等下發生沉船,那個防毒面具包里的氧氣瓶是能救命的!
無奈之下,衛燃取出了PPK小手槍,摸黑取下彈匣摸了摸,然後他的心便涼了半截,彈匣里沒有子彈。試著拉開套筒摸了摸,槍膛里同樣沒有子彈!
那你特碼給老子幹嘛!
衛燃咬牙切齒的收回了手槍,索性蹲在門軸的位置,摸索著用刺刀開始撬動,期望著能把這扇門拆開。
然而,他這邊的徒勞嘗試還沒有任何的成果,猛烈而突然的撞擊卻讓他險些一刀捅穿了自己的手臂。
「拄著礁啊!船肚破水啊!」
就在意識到不妙的衛燃匆忙收起刺刀的同時,船艙深處也傳來了一聲他幾乎聽不懂但卻能猜個酒吧不離食的驚慌呼喊。
這一嗓子過後,底層艙里的恐慌加劇,原本還躲在遠處聽衛燃「發癲」的那些民夫也立刻涌過來,用盡力氣拍打著艙門,或是哀求或是咒罵的嘶嚷著。
可此時,衛燃反倒放棄了無謂的拍門,轉而開始在嘩啦啦的進水聲中開始了深呼吸。
他現在沒法勸周圍的那些人,他只能想辦法自救,他也必須活下來。
因為這一次,他的回歸任務都還沒完成呢,如果他被淹死在這裡,說不定就真的死了。
在這恐慌中,船身開始發生明顯的傾斜,衛燃甚至聽到了船艙里的浪花聲。
這特碼還能活下來嗎?
不對,還有機會!
衛燃打了個激靈,極力推開周圍的人,離開那條快被壓塌的樓梯,循著記憶摸黑走向了剛剛被他撬開的木頭箱子。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這個木頭箱子已經泡在水裡了。
萬幸,箱子裡倒是沒有水。
先拎起箱子裡和馬克沁配套的水箱晃了晃,見裡面沒有水,衛燃一邊繼續做著深呼吸,一邊將這水箱擰下來。
此時再想擠回艙門口是別想了,那條樓梯上都站滿了驚慌失措的民夫了。
匆匆用布條腰帶穿過水箱的把手系在腰間,衛燃用嘴叼著水管,同時再次取出刺刀,撬開了一個又一個箱子,他試圖找出裝有手榴彈,或者哪怕子彈的箱子都可以。
可隨著一個個箱子被他撬開,他看到的卻都是武器,顯然,上面的士兵是早有準備的,而且明顯在防著這些早就準備帶走的民夫的。
也正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低層艙里的水都已經漲到了齊胸的高度,留給他們的空氣和空間都已經不多了。
伸手在腰間的水箱注水口檢查一番確定不會漏氣,衛燃繼續用鼻子進行著深呼吸來喚醒肺臟的最大能力,同時也在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心率來減少氧氣的消耗。
在他愈發悠長的呼吸中,從觸礁位置湧入的海水幾乎徹底填滿了底層艙,所有的民夫也都被泡在了海水裡——敲門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泡在水裡的眾人卻都聽到了那扇門外的鐵棍被抽走的聲音,接著也聽到了劈砍的聲音。
有人來救他們了!
那一瞬間,胸腔里還憋著氣的民夫立刻湧向了那扇門。
此時衛燃卻依舊躲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他甚至不敢把含在嘴裡的水管分享出去。
並非他自私,實在是他無比清楚,那會引來爭搶,最後誰都活不下去,而且會浪費水箱裡根本沒有多少的空氣。
在他的內心等待中,低層次里水花翻動的聲音漸漸消失了,但門外的劈砍聲卻在繼續。
當抑制呼吸的忍耐來到極限,捏著鼻子的衛燃終於用力嘬著嘴裡含著的水管,同時也用一隻手輕輕擰開注水口,讓海水湧入水箱,把裡面並不多的空氣通過水管送進自己的嘴裡。
在貪婪的吸了一大口氣之後,衛燃緩緩游向了並不算遠的艙門,同時也聽到了那扇門開啟的聲音,以及水往外涌的吸力。
在這股吸力之下,他也跟著遊了出去,並且看到了一個手裡拿著手電筒和抗日大刀的人。
果然是程官印!
衛燃連忙遊了過去,對方也很快發現了他並且用手電筒已經開始閃爍的光對準了他,隨後又對準了底層艙。
朝著對方擺擺手,衛燃吸掉了水箱裡的最後一口空氣,隨後用刺刀劃斷布條腰帶拋棄了快被水灌滿的水箱,硬拉著程官印開始了上浮。
終於,二人相繼浮出了水面。
「下面」
「沒沒了」
衛燃一邊用力喘息一邊擺著手,「都都死了」
「快起來,快快起來!」
程官印硬拉著衛燃爬起來,「船要沉了,快走!」
「這是哪條船?」衛燃提著褲子,跟著對方一邊往上跑一邊問道。
「不知道,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程官印在將大刀背在身後的同時匆匆回應了一聲,拽著衛燃跑上了已經傾斜的甲板。
「跳!」
程官印根本沒有停頓,只是攥緊了他手裡的那隻手電筒便帶著衛燃跳了下去。
「噗通!」
隨著兩人先後落水又相繼重新冒出水面,程官印也重新打開了手電筒,帶著衛燃就往遠處遊動。
「你!把手電筒給噗!」
當初曾經抽過衛燃鞭子的那名軍官的搶奪還沒開始,衛燃便已經用刺刀割開了他的喉嚨,順便也拿走了他手裡抱著的救生圈。
幾乎就在衛燃的刀割開喉嚨的同時,程官印也已經關了手電筒。
緊隨其後,兩人默契的開始在黑暗中上下其手,在這個沒死完的軍官身上開始了翻找。
「有槍!」程官印低聲說道。
「你留著,我用不上。」
衛燃說著,已經將這名軍官的外衣割下來,隨後順利的從他的襯衣內側腋下位置找到了兩個縫在上面的布兜——裡面裝著金條。
「這件襯衣你穿著,裡面有金條。」
衛燃低聲說著,已經將襯衣硬塞給了程官印,他自己卻脫了身上那條礙事兒的破褲子。
「不行,你也需」
「我是被征來的民夫,就算活下來也肯定會被搜身的。」
衛燃找了個足夠合理的藉口,順便也將那個救生圈遞給了程官印,並且不由分說的將救生圈上的繩子綁在了程官印的腰帶上。
「趕緊游吧,還不一定能活下來呢。」
衛燃最後催促了一句,此時天色太暗了,他們唯一拿來指向的,也就只有身後即將完全沉入海水之下的那條船的船頭。
「先救人」
程官印卻不離開,他甚至都沒捨得丟棄背在背上的那把大刀,反而拽著救生圈游循著聲音游向了遠處。
結果不出預料,不久之後,幾個兵痞一樣的包圍過來,搶走了救生圈和手電筒。
這些人自然對程官印背著的大刀嗤之以鼻,但程官印卻並沒有掏出繳獲的手槍開火,反而只是歉意的朝衛燃嘆了口氣。
「沒事」
衛燃低聲說道,「襯衣穿好了別丟就行,你游的動嗎?」
「我從小在湘江邊長大的」程官印的這句回答里充滿了自信。
「我也在水邊長大的」
衛燃跟著說道,「白羊淀,你知道白羊淀嗎?」
「那是哪?」
程官印一邊游一邊問道,他的語氣卻是格外的愉悅,「我都很久沒有游泳了。」
「冀省」衛燃說道,「我們那兒出遊擊隊呢。」
「哦——!我知道!雁翎隊是你們那裡的?」程官印恍然大悟道。
「這你都聽說過?」
衛燃好奇的問道,他們此時雖然落水了,但卻是個難得的適合閒聊的好時機。
「當年從衡陽城逃出來,我就是被游擊隊給救了。」
程官印的聲音小了很多,「當時聽他們提起過,還邀我養好了傷也加入游擊隊一起打鬼子呢。
結果我傷還沒好利索,鬼子就投降了。
我不想做兄弟鬩牆的事情,怕在戰場上碰到救過我的人,也怕碰見我弟弟兵權,所以就跑了。」
說到這裡,程官印笑了笑,「你還記得筲箕灣的那位張老先生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衛燃回應道。
「我去年回那裡看過」
程官印游的更起勁了些,「老人家還活著呢,收了個徒弟養老,據說也是在屍體堆里撿回來救活的。」
「衡陽呢?」
衛燃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問道,「衡陽你回去過嗎?」
「回去過,怎麼可能沒回去過。」
程官印嘆息道,「鬼子投降之後,我差不多好利落了,先去的就是衡陽,那裡呀當時那裡還能聞到屍臭味呢。」
「你」
「沒了」
程官印搖頭嘆息,「什麼都沒了,救咱們的人沒找到,我老婆雁知和我兒懷謙的屍體也沒找到。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是啊」
衛燃扭頭看向大陸的方向,此時的大陸遠不如後世那樣,每當夜幕降臨便會點亮萬家燈火。
但就像程官印剛剛呢喃的那樣,回不去了,無論對於誰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