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5章 不想家(1/2)
眷村路邊,衛燃和李小五在一番謙讓之後,後者收下了那根送給李銘華當零食吃的灌腸,衛燃也收下了對方額外支付的兩元鈔票。
目送著那父子倆走進他們的家裡,衛燃記下了對方的家門之後,重新發動了三輪摩托,慢悠悠的朝著前面開著,時不時的,還會像模像樣的吆喝一聲「燒餅——!吊爐——燒餅——!夾灌腸——夾鹹菜!」
在他的吆喝之中,時不時的便會有人走出家門將他攔下來,在一邊圍觀著他用那口袖珍的吊爐復烤上或多或少的燒餅,動作麻利的夾上灌腸或者鹹菜。
總的來說,這個時代的眷村遠沒有後世遍地二衝程發動機腔調,反而充斥著大陸南北各地的方言。
這其中,他甚至聽到了來自廊市特有的口音,也目睹了那位和自己此時年歲差不多的老兵,在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個滾燙的燒餅夾灌腸之後,蹲在路邊哭的泣不成聲——他想家了,大概吧。
聞言,衛燃無奈的搖搖頭,礙於活爹的要求,他甚至沒辦法贈送對方哪怕一個燒餅皮。
他能做的,也只是掰下一小截灌腸遞給了對方——回歸任務里可沒提灌腸不能白送,大概吧。
見這老兵淚眼婆娑的看著自己,衛燃再次遞了遞,「吃吧,吃飽了不想家。」
只是一句話,那名老兵的眼淚便再次掉了下來。
衛燃無意於去深究這個老人在戰爭年代到底做過什麼,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他是自願來這裡還是被迫裹挾至此,無論他是否殘害過百姓,此時此刻的他已經飽嘗了苦果。
沒有再管這個不知是不是可憐人的可憐人,衛燃繼續夾了一些燒餅仔細的擺進了那個小吊爐,一一招待著那些或是年長或是年幼的食客。
「再賣我十.二十個!」那名老兵擠過來,從兜里掏出兩張十元的鈔票遞過來,赤紅著眼睛說道。
「我每天都出攤」衛燃嘆息道。
「賣給我十個」這名老兵降低了要求。
「你吃不完」
「吃的完」
這名老兵說道,「給我老婆孩子都嘗嘗,他們他們都沒吃過。」
聞言,衛燃嘆了口氣,「等等,下一爐是你的。」
「好!」那老兵連忙應了,隨後退到了一邊,出神的看著衛燃操作著那台小巧的吊爐。
「你你是哪的?」那名老兵試探著問道,「老家是哪的?」
「滄洲」衛燃一邊忙一邊回應道。
他並沒有問對方是哪的,他去過廊市的陳啟家,他記得那邊的口音。
「那邊的魚得(dei),泥鰍更得。」這名老兵嘴裡冒出了一句衛燃能完全聽懂的方言。
「是啊」
衛燃同樣用自小就會的方言答道,「這燒餅和灌腸就打你們那邊學的,一樣得。」
「報紙上說家裡鬧災了」那名老兵擔憂的說道。
「是啊.」衛燃用嘆息給出了回應。
說完,這兩個世界的兩代、兩地人也相繼陷入了沉默。
這條並不算多麼寬敞的小街邊,也就只剩下了其餘食客夾雜著對各自家鄉美食懷念的閒聊,以及吊爐燒餅和熱氣騰騰的灌腸瀰漫出的香氣。
不久之後,其餘幾名食客相繼離開,衛燃也重新給那名老鄉復烤了滿滿一鍋個頭並不算大的燒餅。
「全都夾灌腸嗎?」衛燃頭也不抬的問道。
「夾三個炒鹹菜吧」那名老兵怔怔的說道。
「好」衛燃乾巴巴的應了,用那把精巧的小菜刀將那些外酥里嫩的燒餅一一切開,或是夾上了灌腸,或是夾上了鹹菜,用草紙仔細的包好之後,放在了對方摘下來的帽子上。
「明天你還來嗎?」這位老兵最後問道。
「來」衛燃點點頭。
「那就好,一定來。」這老兵說著,將那兩張10元的紙鈔塞給衛燃就往回走。
「等等,找錢。」衛燃招呼道。
「下次再說」那名老兵說話間,已經從他的帽子裡拿起了一個燒餅大口大口的吃著。
「早點回家吧」
衛燃嘆了口氣。有剛剛這位老兵以及李小五的「照顧」,再加上剛剛那些零散的食客,他今天出售50個燒餅的任務量已經完成了一多半了。
封死了吊爐上下的火門,衛燃重新啟動摩托繼續往前開著。
這一路上,他也在這小小的眷村里找到了商店、肉店、糧油、雜貨店、乃至理髮店、藥局等等等等。
然而,當他將這個小小的眷村逛了一整圈總算賣出了50份燒餅的時候,卻根本沒有見到程官印的影子。
再加上箱子裡還有不少燒餅和灌腸,本著不能虧本經營的準則,衛燃索性離開眷村趕往了更加城區的方向。
這一路走一路吆喝,衛燃也時不時的取出相機拍下了這個時代的街景以及街上的那些人。
當衛燃又一次停下來的時候,這條街的路邊,正掛著一人一元募捐的橫幅,臨時搭建的台子上,還有一些年輕的姑娘敲打著軍鼓進行的義演。
而在台子邊上,兩個募捐箱邊已經排起了長隊,男人、女人、老人以及孩子,大量說著華夏各地方言的民眾排著隊走到募捐箱的邊上,乾脆的投進了數額不等的紙幣。
與此同時,也有捐過款的人圍攏到了衛燃的三輪摩托周圍。
在他的忙碌中,也在那些民眾對大陸災情憂心忡忡的討論中,箱子裡的燒餅搭配著灌腸或者炒鹹菜漸漸都賣了出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衛燃注意到遠處傳來了一聲吆喝。
「油炸——臭豆腐!正宗——長沙——臭豆腐!大刀——臭豆腐!」
是程官印!
衛燃匆忙扣上了吊爐周圍的幾個卡扣免得上下移動,隨後借著箱子的掩護取出了那台尼康相機掛在了脖子上。
循著吆喝,他看到了蹬著一輛人力三輪車一邊慢悠悠的走一邊吆喝的程官印。
他一樣不年輕了,頭髮花白,皮膚黝黑,原本儀表堂堂的樣貌,也因為當年的芥子氣熏灼以及歲月的打磨變得黝黑醜陋,他是讀過進步學堂的。
舉起相機一番調試,衛燃將那個老男人納入了取景框,在完成對焦之後,拍下了對方被夕陽的餘暉照亮的身軀,以及那輛三輪車的車頭木板上「大刀臭豆腐」幾個紅色的油漆字。
在衛燃舉起的相機窺視下,程官印緩緩將車子停在了路對面距離舞台不遠的路邊,隨後略顯粗魯的插隊到了捐款排隊人群的最前面。
也就在衛燃又一次按下快門的時候,程官印從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鈔票,在周圍那些人的驚訝中說道,「我來苔之後的身家都在這裡了,你們可一定要多救些人,我們的家人都在對岸。」
「先生,我向您保證!這些錢都會用來去救助災民的!」
台上一個年輕姑娘認真的做出了承諾,隨後朝身旁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說道,「阿勇,幫這位先生拍張照片登記一下吧,我們可以.」
「不用了」
程官印擺擺手,轉身走到了路邊,重新騎上了那輛三輪車,用力踩下踏板的同時繼續吆喝著,「油炸——臭豆腐!正宗——長沙——臭豆腐!大刀——臭豆腐!」
已經不記得第幾次按下快門的衛燃,此時卻沒有急著去和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程官印相認,他反而看向了台上那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
阿勇難道是林阿勇?
衛燃不由的再次舉起相機,朝著台上那個一臉愛慕的看著身旁女孩兒的士兵按下了快門兒。
借著偷拍的機會記下了對方的長相,衛燃帶著歉意用售罄這個藉口打發了其餘圍上來的食客,隨後推著三輪摩托調轉了方向,啟動之後慢悠悠的追了上去。
根本都不用一腳油,他便追上了那輛重新停在了路邊的人力三輪車。
此時,這輛三輪車的周圍,已經圍了一圈小朋友。
和自己打扮差不多的程官印,正耐心的讓這些小傢伙們去路邊等著離油鍋遠一些,隨後才從並不算大的貨斗里找出一口帶蓋子的搪瓷小鍋架在了那個用鐵皮桶自製的蜂窩煤爐子上。
在那些小傢伙們的等待中,程官印不急不慢的打開了爐子的風門,接著又從一個泡沫箱子裡撿出些臭豆腐丟進了那口小鍋開始了油炸。
衛燃並沒有打擾對方,只是把三輪摩托往前開了開,隨後再一次將相機鏡頭對準了對方。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拍下了程官印炸臭豆腐的過程,也拍下了對方把那些臭豆腐仔細的擺在一個個手腕粗的半片竹節筒里,澆上滷汁之後連同一根小小的竹籤一一遞給那些小朋友的和藹模樣。
直到那些小小的食客相繼付錢離開,衛燃這才收起相機走了過去。
「給我來一份臭豆腐,多放辣。」
「一元錢一你是衛.衛.衛燃?!你是衛燃老弟?!」
程官印那張只有在面對小孩子的時候才有些生氣兒的麻木臉龐上頓時活了過來,「是我!程官印!你還記得嗎?是我啊!」
「記得,怎麼不記得。」
衛燃沒有在意對方滿手的油,熱情的和對方來了個擁抱之後說道,「我就是認出你來了,這才過來買臭豆腐的。
你這兩年去哪了?過的怎麼樣?」
「唉——!」
程官印重重的嘆了口氣,「自從咱們分開,我被送去花蓮砸了整整7年的石頭。」
說到這裡,程官印左右看了看,稍稍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後來炸石頭的時候,一塊石頭崩在了我頭上。
我藉機會裝瘋裝病,這才算是把我送來苔南安置。」
「後面這些年你一直在苔南?」衛燃追問道。
「57年我就來了苔南了」
程官印嘆息道,「退輔會還沒來得及給我找個眷村安置,就又調我去支援中橫公路炸山。
我這些年在花蓮採石頭學會了用炸藥,去那邊工作了兩年一直擔任爆破,倒是沒怎麼下力氣。」
「那你怎麼」
「去年那條公路通車了,我就又回來了。」
程官印露出一抹略顯苦澀的憨笑,「退輔會還沒給我安置好,現在現在租住在一戶的廂房裡。」
「去我那兒吧」
衛燃乾脆的發出了邀請,「我那有空房,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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