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都還活著(1/2)
隨著程官印陷入昏迷,衛燃的眼前也湧起了濃郁的白光。
當刺目的光線消失,他發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程兵權以及何老漢修養的那個村子裡。
「衛娃子,抽把手,幫傷兵翻上驢兒車!」
沒等他看清周圍的一切,身後便傳來了何老漢響亮的吆喝。
下意識的回過頭,衛燃臉上的表情卻古怪了些。
何老漢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頭骨瘦嶙峋的毛驢,這毛驢的後面,還拽著一輛膠輪木板車。
此時,何老漢正站在板車和那間木屋的門口,朝著衛燃一邊吆喝一邊揮舞著手。
「來了」
衛燃連忙應了,快步跑了過去,跟著對方走進了那間木屋。
此時,這木屋裡休養的傷員已經只剩下了瘦的幾乎脫了相,時不時咳嗽兩聲的程兵權了。
在何老漢的催促中,衛燃抱起了神色虛弱的程兵權,將其放在了鋪著草蓆的板車上。
等程兵權躺好,何老漢也抱出來一個帶有封泥的陶土罈子,用破麻布層層包裹好之後放進了一個竹筐里,隨後將其綁在了板車上。
「那是」
「瘟牛崽兒,何瘟牛。」
何老漢說話間已經招呼著衛燃上車,他也坐在驢車的「駕駛位」,用手裡的竹枝在驢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
等這頭毛驢邁開步子慢悠悠的走起來,何老漢扭頭看了眼石牌要塞的方向,「回屋,該回嘍」
「咱們這是去哪?」衛燃在片刻的沉默後問道。
「碼頭」
何老漢嘆息道,「腳軟那娃治不好了,我攬回去囉。」
聞言,衛燃扭頭看向躺在板車上看著天空發呆的程兵權,無奈的跟著嘆了口氣,舉起相機朝著他拍了張照片。
「我咳咳我不回家,我我要去打咳咳咳!打鬼子!」
程兵權有氣無力的用帶著口音的國語囈語著,中間還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咳嗽。
顯然,他雖然僥倖活下來了,但當初穿透胸口的那一刀,還是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活得出來再扯貳閒!」
何老漢像是在呵斥又像是在敷衍似的嘀咕了一句,同時憤懣的用力往毛驢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在那頭毛驢餓阿餓阿的刺耳叫聲中,這輛膠輪板車也拉著失去兒子的何老漢,以及僥倖活下來的程官印跑向了碼頭的方向。
「你屋頭還留得有人沒得?」何老漢頭也不回的問道。
「還留得我爺老倌、娘老子,我嫂子同侄伢子。我阿哥不曉得他還活泛冇。」程兵權極力壓抑著咳嗽,斷斷續續的答道。
「跟到我梭起走嘛,等傷巴子挨得攏肉囉再扯。」
何老漢頓了頓,「到時候老子給你拉個堂客,那妹兒的老漢兒是好木匠!
你跟倒他學幾鑿子,刨得動飯噻,二天扯個棚棚生個患患就算落教嘍。」
「木木匠?」
一直在努力試圖讓自己聽懂他們的方言的衛燃不由的一愣,他的眼前卻在這個時候被濃郁的白光籠罩。
當這白光重新消退,他卻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泥爐子邊上。
那紅泥的小爐子裡燃著炭塊,其上還架著一口瀰漫著藥香味的砂鍋。
扭頭看看周圍,自己還在那座兩層的草藥鋪門外的走廊下熬藥,走廊外面卻是陰雨綿綿,仿佛罩了一層紗一般朦朧。
再看看四周,只看那些植被的生長情況,以及不遠處那棵已經掛滿果子的橘子樹就知道,此時恐怕距離石牌的保衛戰已經過去了少說也有三四個月的時間。
掀開藥鍋的蓋子看了看,見裡面的藥湯已經不多,衛燃取下脖子上搭著的白毛巾墊著,將這藥鍋端下來,把藥湯倒進了旁邊桌子上擺著的粗瓷碗裡。
端起這碗湯藥走進草藥鋪,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只是看了衛燃一眼,便抬手指了指頭頂。
朝著對方點點頭,衛燃走上了二樓,只是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窗邊搖椅上的程官印。
他活下來了,身上的傷也都已經痊癒,但或許是這陰沉的天氣,他此時正在用一條冒著水汽兒的熱毛巾熱敷著腿上曾被刺刀貫穿的傷口。
「麻煩你了」
程官印見衛燃端著藥進來,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坐著吧」
衛燃放下藥按住了對方,「還燙呢,晾一晾才能喝。」
「衛燃,我好的差不多了。」
程官印說道,「等這雨一停,我就打算離開了。」
「你離開去哪?」衛燃問道。
「去抗日,去打鬼子。」
程官印說到這裡看了眼桌邊放著的那把大刀以及盒子炮和相機,「等打跑了鬼子,我再回來,去找找我弟弟兵權。」
「能找到?」衛燃問道。
「能,肯定能找到。」
程官印篤定的說道,「我們一家都約好了的,怎麼可能找不到。」
「這也能約好?」衛燃故作好奇的問道。
「怎麼不能?」
程官印笑了笑,「我祖父是在湘江邊撐船的,我和我弟弟兵權約好了,誰要是回去過,就在我祖父繫船的那塊石頭上刻上個呈字,上口下王的那個呈。
等另一個回去了,就補上旁邊的禾字,禾苗的禾。」
「你家其他人呢?」衛燃追問道,「他們不用刻什麼嗎?」
「我祖父已經過世了,我們倆出來抗戰前就過世了。」
程官印嘆息道,「我爹娘還有我老婆兒子都躲去鄉下了,現在現在生死不知。」
「你呢?」衛燃問道,「接下來你去哪?」
「去找咱們的隊伍繼續抗日」程官印理所當然的給出了回答。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程官印問道,「你知道那天我怎麼活下來的嗎?」
「怎麼活下來的?」衛燃在沉默了片刻後問道。
「那天墜崖之後」
程官印打了個哆嗦,「我和我的長官,也是我的同學楊齊治先是被懸崖上的一棵樹攔了一下,然後又掉進了山澗里。
楊齊治傷的太重了,掉在那棵樹上的時候,樹枝把他的肺都戳爛了,就這樣,他死之前都還在念叨著殺鬼子。」
說到這裡,程官印拿起那台泡水之後似乎已經毀了的相機,「算上他那一份兒,我也得繼續去殺鬼子。
等殺完了鬼子要是還活著,我就回來給他收屍,然後就回家。我老婆孩子,還有我兒子,我弟弟說不定都在家裡等著我呢。」
「是是啊」
衛燃點點頭,轉移了話題說道,「把藥把藥喝了吧。」
「你呢?」程官印問道,「接下來你去哪?」
「殺鬼子」衛燃說道,「肯定是殺鬼子」。
「我們一起走?」程官印端著瓷碗問道。
「你的身體沒問題了?」
「問題不大」
程官印說著,已經吸溜了一口草藥湯,然後便被苦的呲牙咧嘴。
等到將這一碗湯藥喝完,外面的綿綿細雨也有了停下來的跡象。
「該走了」
程官印說著已經站起身,拿起了那把大刀背在了身上,又將那支擦拭的格外油亮的盒子炮裝進木頭盒子掛在了身上,最後將那台泡水的相機也掛在了脖子上。
在邁步離開窗邊之前,程官印卻又打開了盒子炮的槍盒貼肉一側額外固定的一個牛皮彈匣袋,從裡面揪出了兩根只有食指大小的金條。
「這是我之前從鬼子身上繳獲的」
程官印說道,「一根拿來當診費,一根拿來當盤纏吧。」
「你的金條你自己決定」衛燃無所謂的說道,「咱們先去哪?」
「直接去第六戰區司令部吧」
程官印說道,「大部隊肯定在那裡修養呢。」
「不去要塞看看嗎?」衛燃提議道。
聞言,程官印稍作遲疑,隨後搖搖頭,「抗戰要緊,早點回去,說不定還能找到我弟弟兵權呢。」
「也好」
在試圖說出一些真相卻慘遭某活爹禁言之後,衛燃也只能在嘆息中打消了暗示對方的打算。
沒有過多耽擱,衛燃跟著腿腳仍舊稍顯不便的程官印來到了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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