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3章 大刀臭豆腐(2/2)
他們都清楚,這個樣貌溫婉的女人沒有說大話。關於這一點,他們在面試的時候得知的待遇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
「雖說主事兒都在國外演,可咱大老闆發話了,三個班每月必須輪流在國內演一場。」
那洋老坦兒橫是聽不出好歹還能湊合糊弄,可國內的票友門兒清啊!各位務必把基本功給練瓷實嘍!可不能在家門口丟人。」說這話的,是被穗穗借調來的傅姨。
這位盤頭大姨不但擔任著國內演出主管的位置,而且可還兼任著績效考核的生死大權呢。
「傅姨,咱們國內的首場義演在哪?」同樣坐在台上的隋馨笑眯眯的問道。
「首場義演,燦華班在津門,麗華班在滬市,銘鄉班在沈洋。」
傅姨說道,「這也是咱們大老闆點名要求的,諸位,不蒸饅頭還得爭口氣,大老闆可說了,唱的最好的,能拿流動盔頭。」
這話說完,無論台上的三位班長還是台下的戲曲藝人們都暗自卯足了勁兒。
那所謂的流動盔頭,是衛燃和穗穗臨走之前,託付傅姨從白羊淀的姥姥家,隨同之前在小洋樓里發現的那些戲箱行頭一併取來的。
如果更詳細一些,這頂扮昭君用的盔頭,曾在津門的小洋樓地下室里藏了半個多世紀等待重見天日。
當然,對於這些藝人來說,這頂昭君的盔頭代表的含義,是當月工資和獎金上揚10%的紅BUFF!
當然,雖然在這劇場裡的第一屆劇團會議進行的無比成功。
可在散會之後,陳洛象和隋馨,甚至包括傅姨都還是難免在心頭打鼓,擔心這戲班子說不定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諸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晚秋推著隋馨一邊走一邊自信的說道,「請大家放心吧,無名劇團一定能賺錢的。」
雖然不清楚這位空降來的晚秋小姐哪來的自信,但是考慮到穗穗以往的「戰績」,隋馨卻莫名的鬆了口氣。
視線回到喀山,這天中午,就在衛燃琢磨著研究一下年前那位西班牙的拳擊手朋友米格爾和他的小舅子送來的那些東西的時候,曾在嵊州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攝影師李羿忠卻帶著他的女朋友盧悅突然造訪了時光圖書館。
「衛大哥,冒昧造訪,希望沒有給你們添麻煩。」李羿忠一邊和聞訊趕來迎接的衛燃以及穗穗握手一邊說道。
「不麻煩不麻煩」
衛燃連忙邀請著這對情侶在桌邊坐下來,穗穗也招呼著一個在吧檯里幫忙的小太妹端來了更是適合年輕人的奶茶。
「你們過來玩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衛燃笑著問道。
「我們擔心你們還沒回來」
李羿忠憨厚的說道,「所以乾脆直接過來了,如果你們還沒回來,至少不會耽誤你們的事情。」
「我們兩個就是閒人,隨時都有時間。」
穗穗一邊分發著奶茶一邊問道,「這次來玩多久?盧悅,你的腳沒事了吧?」
「已經沒事了」
盧悅接過奶茶解釋道,「我們其實就是想來看看衛大哥的圖書館裡掛著的這些老照片,自從上次在嵊州認識之後,他就一直念叨這些,索性過來看看。」
「喀秋莎,去取一套最大的相冊過來。」
衛燃朝著不遠處守著一張桌子正在玩遊戲的太妹頭子招呼道。
「稍等」
後者應了一聲,將手機交給她的手下,屁顛顛的跑到吧檯,取來了一套最大號的相冊。
「你們來的正好,前天我才把那些照片掛上去。」
衛燃將相冊遞給李羿忠的時候,抬手指了指頭頂掛著的那些照片,「不能讓你們白來,如果不嫌棄這本相冊送給你們了。」
「我就不和衛大哥客氣了」
李羿忠接過了這本相冊,一起仰頭看著頭頂掛著的那些照片,順便也和衛燃聊起了那些老照片裡的故事,而穗穗則拉著那個名叫盧悅的姑娘,聊起了女孩子感興趣的話題。
在一番閒聊之後,李羿忠終於在鋪墊中道出了他的另一番來意,「衛大哥,我這次來除了想看看這些老照片,其實還有些事情想要向您請教,看看您能不能幫幫忙。」
「請教不敢當」
衛燃擺擺手,「我們是朋友,相互之間其實不用這麼客氣。」
「那我就直說了,我的爸爸一直在做送眷村的一些老兵骨灰落葉歸根的工作。」
李羿忠說道,「這些年有件事情一直壓在他的心裡,我想我想問問看衛大哥有沒有什麼建議。」
說著,李羿忠從包里取出了一台平板電腦打開,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衛燃。
在看到照片的時候,衛燃不由的一愣,這張照片拍下的是一把典型的抗日大刀。
但這把大刀的刃口卻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卷刃以及豁口,其上甚至還有一個疑似子彈打出來的彈孔。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清楚的辨認出來,這把大刀的刀身之上,刻著「程官印」這麼三個字。
他甚至能透過照片看出來,這三個字似乎經常被摩挲,以至於和周圍的鏽跡相比,有明顯的色差。
「這是?」衛燃抬頭看向李羿忠。
「這把大刀的主人活著的時候叫被眷村的人叫做程瘋子」
李羿忠嘆息道,「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過世了,沒人知道他來自當年的哪支部隊,也沒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他也沒有任何的家人。」
說到這裡,李羿忠劃了一下屏幕,這張彩色的照片裡,是個一條腿沒了腳掌,只在這條小腿上綁了個木頭板凳,以「殘缺的腿跪在板凳上」的方式站著的老人。
他的身上穿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其上還用白字寫著「大刀臭豆腐」的字樣。
在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他的臉上帶著憨厚卻略顯苦澀的笑容,在他的身旁,還有一輛和他的圍裙差不多顏色,而且看起來保養的相當不錯的大發牌SB7型三輪摩托車。
都不用問,這輛車九成九是當年的鬼子留下的侵華裝備。
只不過在照片裡,這輛三輪摩托車的貨斗上擺著一個火爐,那火爐冒出的火苗仍在舔舐著油鍋的鍋底,而在那口火鍋,還漂著不少黑色的臭豆腐。
除此之外,這輛摩托的貨斗邊緣,還有個竹竿掛著一盞帶有綠色燈罩的照明燈,同時也和車尾的一根同樣掛著照明燈的竹竿之間撐起了一條白布,其上寫著的卻是「長沙的味道」這樣幾個字。
「我的爸爸講,他活著的時候,大家都叫他程瘋子或者瘋阿公。」
李羿忠說道,「沒人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年輕的時候因為想逃回大陸被長官失手打殘了腳掌。從那之後,他時不時的就會耍酒瘋。
我的爸爸說,他小時候看到過好幾次,瘋阿公在海邊大喊大哭,嘴裡一遍遍的喊著『賓姐』什麼的。
後來有一天,瘋阿公在眷村擺攤的時候突然就不行了。
他過世前,拼著命從油鍋里撈起來一塊臭豆腐塞進去嘴裡,但是還沒等吃下去,人就過世了,是流著淚過世的,說他想家了。」
李羿忠嘆了口氣,「那時候我爸爸剛好下班,剛好在他的攤子買臭豆腐吃。」
「後來呢?」衛燃在片刻的沉默後問道。
「後來是我曾祖父出錢,把他葬在了我家的公墓里,他留下的車子也在我家停了很久,剛剛那把大刀,就是在他的車子裡發現的。」
李羿忠解釋道,「我爸爸從那之後一直想送瘋阿公回家,但是除了隱約猜測他大概是常沙人,沒有人知道他家在哪,甚至眷村都沒多少人知道他年輕時的事情。」
「所以,你想把這位瘋阿公送回家?」衛燃問道。
「我不止想送他回家」
李羿忠指了指頭頂那些老照片,「衛大哥,我還想知道他的故事,想知道他的照片可不可以也掛在這裡。」
說到這裡,李羿忠看向他的女朋友盧悅,後者見狀也立刻打開皮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小號手提包放在了桌子上打開。
「我拿不出很多錢,所以如果衛大哥不嫌棄,我想拿這套相機來支付佣金。」
李羿忠說著,已經打開了那個手提包,將裡面的一套老相機取出來,一一擺在了桌子上。
「這套相機可不便宜」
衛燃提醒道,他確實沒說錯,李羿忠拿出來的這套機器確實不便宜,甚至足矣稱得上珍貴。
「這套東風相機是我的祖父在大概三十年前的時候,在一個拍賣會上買下的,我人生中第一次按下快門用的就是這套相機。」
李羿忠解釋道,「一機三鏡兩個暗盒,這些如果送上拍賣會,大概能賣」
「賣掉就太可惜了」衛燃不等對方說完便開口說道。
「是啊,賣掉就太可惜了。」
李羿忠跟著說道,「所以與其賣掉,倒不如直接用它來當做佣金,這樣也不算辱沒了這套機器。」
「你捨得嗎?」衛燃抬頭問道。
「不是很捨得」
李羿忠露出個略帶傻氣的笑容,「但我更想了卻我爸爸的心愿。」
你們一家的憨厚還真是一模一樣
衛燃在心底無力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