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1章 喜酒(2/2)
「不用!」
衛燃說著,已經解下沒了子彈的九龍帶,又脫掉了吸滿了水的軍裝丟到一邊,用皮帶勒緊了手臂的傷口。
他的傷口雖然被貫穿,但是出血並不嚴重,按照他的經驗判斷,應該並沒有傷及主動脈和靜脈。
「下一波怎麼打?」馮伙頭憂心忡忡的問道。
「拿命打」
郭光棍兒說著,將剛剛撤回來的時候,從呂大哥手裡撿回來的那支手提花機關放在了一邊。
「是得拿命打了」
溫老嘎說著,同樣脫掉身上的冬季制服。
「我還打算喝一杯守憲那尕娃和以沫那尕丫頭的喜酒呢」
馮伙頭頗為遺憾的嘟囔著,也同樣脫掉了身上的舊軍裝,如衛燃和溫老嘎一般,露出了裡面那身兒用夏涼布縫製的輕便衣服。
「我本打算著,等他們倆辦酒,讓你做大廚,讓衛老弟給這倆孩子拍幾張呢。」
溫老嘎遺憾的搖搖頭,「罷了罷了,打不跑鬼子一樣喝不上喜酒。衛老弟,咱們那賭約怕是也要黃了。」
「黃不了」
衛燃說著,已經摸出了隨身酒壺,「喜酒咱們就提前喝吧。」
「轟!」
恰在此時,一發炮彈砸在了距離他們不遠的位置,濺起了大量的爛泥和水霧。
「你看,鬼子都給新郎官兒放炮呢。」
「那咱們今兒個就提前把喜酒喝了!」
溫老嘎在又一發炮彈砸在周圍的時候,同樣從懷裡摸出了他的酒葫蘆擰開,喜氣洋洋的大聲說道,「今兒個是我兒守憲的喜酒,喝我的!我先走一個!」
「轟!」
在又一聲炮響中,溫老嘎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隨後將酒葫蘆遞給了馮伙頭。
「轟!」
依舊是炮火聲中,馮伙頭也灌了一大口酒,隨後將酒葫蘆遞給了衛燃。
當他也灌下一口辛辣的白酒時,鬼子的炮聲已經停了,喊殺聲也從雨幕中傳進了耳朵。
「喜酒喝了,咱們哥兒幾個總要給孩子寫個帳湊和喜!」
郭光棍兒仰脖子喝光了酒葫蘆里的最後一口酒,將酒葫蘆還給溫老嘎的時候已經抄起了手邊的三八大蓋兒,「我寫10個鬼子的命!」
「那我寫20個吧,高粱杆兒那份兒我替他出了。」
衛燃說著,同樣抄起了高粱杆兒留下的步騎槍,瞄準雨幕中影影綽綽的影子便扣動了扳機。
「那我也寫10個!」
馮伙頭說著,已經抄起了撿回來的三八大蓋兒。
雜亂的槍聲中,衛燃趕在鬼子衝到手榴彈的投擲範圍之前打空了槍膛里的子彈,隨後和周圍的戰士一起,從已經不多的手榴彈箱子裡拿出一顆,扯下拉火線丟了出去。
「殺!」
手榴彈的爆炸剛過,滿是雨水和爛泥漿的戰壕線便傳出了捨命的嘶吼。
在這嘶吼中,衛燃舉著剛剛撿回來的三八大蓋兒又一次衝出了戰壕。
然而這次,他都沒來得及和鬼子撞在一起,一發子彈卻貫穿了他的大腿,他也打著滾兒摔倒在爛泥地里,只能一邊用皮帶勒緊大腿自救,一邊眼睜睜的看著雨幕中的戰場。
因為雨幕,也因為夜色,他根本看不清那些相繼倒下的戰士都分別是誰,有沒有剛剛喝過喜酒的「賓客」。
但很快,他看到了抬著擔架從身邊衝過去的霍先生,也看到了跟著跑向了前線的趙守憲。
強忍著因為失血帶來的眩暈,衛燃在一次又一次掙扎著試圖站起來無果的同時,也絕望的看到了被那位霍先生和同伴抬著往城裡跑的馮伙頭,看到了被趙守憲背著,艱難往回走的溫老嘎。
終於,衛燃隨著失血越來越多,最終眼前發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幽幽轉醒的時候,最先看到的卻是隨著城外的炮火聲微微唿扇的窗戶紙。
艱難的扭頭看向周圍,此時他就躺在一張木頭床上,腿上的傷口已經經過了包紮,不遠處門口的爐子上架著的那口砂鍋還飄過來帶著藥香的雞湯味。
很是回憶了一番他才想起來,當初在喜峰口的戰場上,他和溫老嘎在趙守憲的父母負責的那個勉強算是個窯洞的病房裡曾經喝過這個味道的雞湯。
這湯叫什麼名字來著
就在他的思緒開始發散的時候,以沫端著些什麼走了進來,走到了不遠處的桌子邊上。
緊接著,趙守憲也走了進來,這金童玉女般的兩個人兒就在那張桌子的邊上忙活著。
再次試著扭頭,他也看到了躺在另一張床上的馮伙頭和溫老嘎,以及更早被送回來的高粱杆兒。
不知道是好是壞,這裡並沒有郭光棍兒。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一陣陣的咳嗽,衛燃看向了不遠處的溫老嘎,趙守憲和以沫也立刻跑了溫老嘎的床邊。
然而,伴隨著咳嗽,溫老嘎嘴角溢出的血跡卻讓衛燃意識到了不妙,也讓趙守憲和以沫慌了神,更讓似乎同樣醒過來的馮伙頭掙扎著試圖爬起來。
衛燃此時此刻同樣爬不起來,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取出金屬本子裡的祿來雙反,一番艱難的調整之後,將鏡頭對準了溫老嘎和那倆孩子。
可此時此刻的溫老嘎卻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衛燃一次次按下快門的時候,輕輕摸了摸跪在床邊的這倆孩子的頭,隨後艱難的用手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馮伙頭。
在淚流滿面的趙守憲和以沫不斷的點頭中,溫老嘎臉上露出了明媚燦爛的笑容。
緊接著,他艱難的朝著趙守憲微微攥住拳頭,並且顫顫巍巍的伸出了小拇指,他甚至在哭成了淚人的趙守憲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的時候匆匆看了一眼衛燃,隨後歉意的看向了趙守憲,他大概沒辦法完成當年在長城下和趙守憲的約定了。
「爹!爹!」
在趙守憲和以沫沙啞的哭喊中,在衛燃又一次按下快門的瞬間,溫老嘎的手無力的搭在了窗邊,卻仍舊緊緊的勾著趙守憲的小拇指不肯鬆開。
也就在這個時候,頭上包裹著紗布的郭光棍在那位霍先生和他的女學生攙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隨後跌跌撞撞的坐在了門邊,靠著門框用同樣包裹著紗布的手捂住了眼睛,卻根本擋不住洶湧而出的,無力的屈辱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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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