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戰地攝影師手札 > 第2019章 呂梁坡,風蕭蕭。

第2019章 呂梁坡,風蕭蕭。(2/2)

目錄

衛燃嘆了口氣,他的周圍也隨著一閃而逝的白光變成了克拉拉夢境中的農場。

只是此時,在咖啡桌的旁邊,卻多了一鋪鋪著草蓆的土炕,這土炕之上,還有一張擺著飯菜的炕桌。

此時,那位四爺以及當時留下來斷後的另外幾位漢子,已經圍坐在了炕桌邊上。

「衛燃,來啊!快上炕!」四爺熱情的招呼道,「有熬年菜吃呢!」

衛燃愣了愣神,隨後連忙邁步走了過去,任由這些熱情的漢子拉著他入席。

等他反應過來,他面前已經多了一個金黃的菜糰子,一小杯酒,以及一雙筷子和一碗熱騰騰的錢錢湯。

再看桌子中央,大海碗裡裝的,是類似土豆粉條燉豬肉的熬年菜,除此之外還有一小笸籮菜糰子。

下意識的看看周圍,仍舊克拉拉的那片農場,這荒誕的一幕讓他又一次走了神,倒是以四爺為首的那些漢子們,已經舉著杯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在這觥籌交錯中,四爺擔憂著他的小兒子,補鍋匠劉圪垯惋惜著他親手鑄造的那門小鐵炮,曹帳房念叨著,希望他婆姨能夠重新嫁個好人家。

終於,隨著這些人,這些被稱之為數據流,曾經鮮活的生命喝醉,四爺也在親自給衛燃倒了一杯酒之後問道,「衛燃,你說說,咱們能不能打跑了鬼子?」

「能」

衛燃下意識回應的一個字,卻讓這方炕桌周圍的這些醉醺醺的漢子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咋能咧」補鍋匠劉圪垯嘆了口氣。

「能」衛燃再次答道,「真的能。」

「就憑那砸鍋澆出來的土炮孫兒?」劉疙瘩嘆息道。

「真的能,不但能把鬼子打跑了,這災年也能過去,老百姓也能吃上飯。」衛燃愈發急切的保證著。

這次,那金屬本子終於不再攔著他,但他卻發現,這些人的絕望遠比對勝利的希望更加根深蒂固。

「憑啥?」

在安靜了許久之後,四爺吧嗒著他的菸袋問道。

「憑」

衛燃怔了怔,隨後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起了他一直打算背誦給絕望中的同胞們聽的那篇文章,「偉大抗日戰爭的一周年紀念,七月七日,快要到了。全民族的力量團結起來.」

「是論持久戰哇,我娃給我背過咧!」

四爺立刻說道,可緊跟著,他卻遺憾的嘆息道,「我老惦記著,等得空兒了去岩安呀!我娃在那搭咧!」

「衛燃,你說說,真要是打跑了鬼子,得什麼樣?」曹帳房重新給衛燃倒了一杯酒問道。

「打跑鬼子還得三年」

衛燃終究是個歷史專業的學者,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杯中,他第一次毫無阻礙的講著他知道的一切,講著他們看不到也根本無法想像的未來是什麼樣子的。

「值咧,值咧!」

四爺高興的拍著大腿,「不白死咧,咱不白死咧!」

「可是不白死咧!」

周圍那些人眉開眼笑的附和著,並且再一次舉起了杯子,衛燃也在隨著他們灌下一杯酒之後,在一陣天旋地轉中醉醺醺的閉上了眼睛。

可下一個瞬間,他卻立刻清醒,周圍的一切也變得格外陌生。

一番觀察,他注意到,這似乎是一間坍塌了大半的破道觀,不遠處還有幾具瘦骨嶙峋的屍體。

此時,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但清涼的空氣里,卻瀰漫著屍體腐爛時特有的味道。

試著抱起那些瘦小的屍骨無果,衛燃頹然的坐在道觀門口的台階上茫然的等待著。

他在這個開始排斥自己的世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卻又在回味剛剛那頓飯菜時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慰藉。

終於,在這複雜的情緒里,兩匹馬拉著的一輛架子車有氣無力的走了過來,衛燃也立刻站起來,下意識的想要朝著他們揮手。

但在反應過來之後,他卻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默不作聲的支起了三腳架,將鏡頭對準了那輛架子車,朝著車把式,朝著那些依偎在一起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按下了快門,最終憤懣的一腳踹倒了相機三腳架,拿出盒子炮,頂住自己的下巴一下下的扣動著扳機。

刺耳的槍聲中,一顆顆子彈穿過了他的身體,也穿過了頭頂殘破的房梁,他也終於意識到,不但那些「數據流」和「燒餅」不在一個維度,而且就連自己,都在額外的維度。

最終,那輛架子車還是停在了道觀的旁邊,那個名叫春年的車把式,也叫醒了架子車上的幾個孩子。

這幾個半大孩子近乎下意識的一臉驚恐的看著周圍,那個跛腳的孩子,甚至一把抄起了手邊的步槍就要頂上子彈。

「沒甚事,鬼子沒攆上來!下車哇,歇緩歇緩!」眼眶紅腫的春年強打著精神招呼道。

「四爺他們.」

「不用惦記,四爺他們遲些就攆上來了。」春年催促道,「快下車哇,歇緩歇緩吃點啥,還得趕路咧!」

「俺們哪還有吃哩?」

跛腳的那個小伙子在用他濃郁的豫省方言反問的時候,他乾癟的肚子也咕嚕嚕的叫了起來,但這起碼是好事——他沒有染上大肚子病。

「剛才俺們拾了不老少東西嘞!」

另一個半大小子同樣用豫省方言喜氣洋洋的說道。

相比之下,他的肚子略顯渾圓了些,這並非好事,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說道,「按規矩,俺們得等住都到齊嘍一塊兒分。」

聞言,另外兩個下意識的已經把手伸向馬褡褳里那些戰利品的半大孩子也縮回了手,並且看向了春年。

「分分哇,都都到齊咧!」春年說著,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些孩子們在片刻的沉默之後,眼角也先後溢出了淚水,尤其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小姑娘,已經用髒兮兮的手捂住了嘴巴。

「哭甚了哭!快尋尋有甚吃的!」

春年說著,已經將馬褡褳里的東西取了出來,接著又打開了繳獲來的僅有的三個鬼子背包。

這裡面能吃的屬實不多,但對於這一大四小來說卻彌足的珍貴——三隻裝了半滿大米的襪子,以及三個大和煮的罐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盒子給牲口吃的舔鹽,以及一褡褳同樣給牲口充當精料的黑豆和麥子,和幾個裝滿了水的水壺。

「俺們不等四爺了嘞?」跛腳的半大小子怔怔的問道。

「不等咧!」

春年說話間已經拆開一個鬼子飯盒,將其中一個裝著大米的襪子解開,把裡面的大米倒進去,又打開一個水壺,給飯盒裡倒了不少水。

「拾柴禾咧!都去拾柴禾咧!」春年像是害怕這些孩子繼續提問似的催促著。

只是他自己的眼眶卻又一次紅了,接著蹲在了原地,將頭埋在了滿是塵土的臂彎里,無聲的哭泣著。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