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哭七關(2/2)
「砰!」
單調卻孤獨的反擊聲中,衛燃放棄了所有的努力,只是默默的取出了相機,一下下的按下快門,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終於,越來越多的子彈砸在了李得碾的周圍,砸在了那輛架子車上,最終也一次又一次砸在了他的全身各處。
最終,他艱難的回頭看了一眼王誠消失的方向,隨後趴在了原地,卻根本不捨得閉上眼睛。
慕然間,周圍的一切又一次變回了克拉拉的農場,但這次,咖啡桌邊,卻多了一架架子車。
「不虧」
李得碾朝著衛燃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的手裡,還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飯盒,裡面裝的,是白花花的大米粥。
「王誠活下來了,他們也活下來了,這就不虧。」
李得碾說著,將盒飯湊到嘴邊吸溜了一口滾燙的大米粥,「俺害了大肚子病,反正是活不成了。」
說完,他又灌了一口大米粥,接著卻是一陣乾嘔,隨後帶著哭腔說道,「俺俺吃過肉嘞,是人肉,是俺爹換回來的,用.」
「不怪你」
衛燃同樣坐在架子車上,將這個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孩子攬在懷裡,輕輕幫他拍打著後背,吐出了那些大米粥,卻吐不出他想吐出去的那些肉。
最終,他只能一遍遍徒勞的念叨著,「不怪你,這不怪你。」
「鬼子最後打跑了嗎?」李得碾問道,「還還得餓肚子嗎?」
「打跑了」衛燃輕輕拍打著對方的肩膀,「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唉」
李得碾羨慕的嘆了口氣,「那得是多好的日子啊」
「是啊.」
衛燃暗暗嘆息著,他可以去給四爺他們描繪戰爭結束之後的一切,但他卻根本不忍心和李得碾說這些。
那些他註定得不到的一切,對於這個滿臉羨慕和嚮往的孩子來說,未免過於殘酷了。
「你你有什麼願望嗎?」衛燃最終還是問道。
「願望?」
「對,願望,就是想做的事。」衛燃生怕對方聽不懂一樣主動解釋著。
「俺想念學堂」
李得碾說道,「俺只要能學會寫自家嘞名字,都中了。」
「就這些?」
「嗯」
李得碾點點頭,「地主張老財家嘞少爺會老多字兒嘞,俺求他教俺他都不肯,說俺們這號泥腿子認字兒也沒啥用,可我就是想學嘞。」
「還有嗎?」衛燃沉默片刻後問道。
聞言,李得碾搖了搖頭。
「我教你吧」
「你能教俺?」
「能,肯定能。」
衛燃點點頭,「你說說,你這名字怎麼來的。」
「俺落生那年,俺爹鑿了扇碾子。」李得碾撓了撓頭,「後來被張老財的舅子搶去了。」
「我教你」衛燃說著,他的手裡已經出現了一支鋼筆。
「這根兒筆可真好看!」李得碾驚嘆道。
「你學會了,就送給你了。」
「當真?」李得碾的眼睛都亮了。
「當真」
衛燃點點頭,就在手掌上寫下了對方的名字——「李得碾」,然後又手把手的教對方怎麼樣拿筆,最終在他自己的手掌上,一筆一畫的,一遍又一遍的寫下了他自己的名字。
直到手掌上、胳膊上都寫滿了字。
「你學會了,這支筆就送你了。」
衛燃話音未落,他眼前便又一次被極速出現和消失的白光閃了一下,緊跟著,周圍的一切也再次發生了變化。
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是騎在咬人的黑馬背上的。
在自己的旁邊,王誠獨自騎在馬背上,紅腫著眼睛趕著路。
可再看看周圍,既沒有路,卻也沒有餓死的人,就連天色都格外的昏暗。
他迷路了
衛燃幾乎瞬間便有了判斷,隨後召喚出羽毛狀的時間軸嘗試著讓時間倒退。
在匆匆的倒退中,他清楚的看到,王誠並沒有和武春年三人走同一個方向,反而帶著身後的鬼子跑下了路。
在這一路的追趕中,他憑藉著身體輕盈馬速快,成功的甩掉了身後的追兵,但卻也因為慌不擇路迷失了方向。
重新回到剛剛出現的位置,王誠在騎著馬翻過一片黃土坡之後,卻意外的發現前面出現了一連串的窯洞。
很是反應了一下,王誠連忙催著馬跑過去。
可隨著距離的拉近,他也好,衛燃也好,卻都聞到了濃烈的屍臭味。
最終,他們二人各自騎著馬,於兩個無法重迭的時空維度同時趕到了這排窯洞的門口。
這些窯洞有明顯火燒的痕跡,其中一口窯洞裡,還堆積著好幾具焦黑的屍體。
可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饑荒時代,即便王誠這樣的半大孩子,對屍體也早已經見怪不怪。
不,或許該稱之為麻木。
一番挑選,他走到了距離屍體最遠的那間窯洞門口,將那匹至關重要的馬牽進去,隨後關上了房門。
一番摸索之後,王誠從馬褡褳里找到個鬼子的方盒子手電筒打開放在了炕沿上,接著他卻抱著槍縮在了炕邊的牆角無助的抽噎著。
但很快,王誠卻又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抹臉,隨後扶著炕沿站起來,將那匹馬身上的東西全都取下來擺在了炕上。
當初逃的匆忙,這匹馬身上的東西實在是不多,兩個充當錨定物品的水壺,一個鬼子背包,以及發光的手電筒,然後便是那把嗩吶,原本別在四爺腰上的嗩吶。
也直到這個時候,衛燃才有心思仔細觀察這個嗩吶,然後他便發現,在這嗩吶的吹嘴邊上,用繩子綁著一塊也就厚實的礦泉水瓶蓋大小的圓形皮子。
這一小塊皮子上一邊燙著個「武」字,另一邊燙著的,卻是個「肆」字。
王誠同樣注意到了這塊皮子,他甚至打開了這塊皮子的綁繩,然後從裡面揪出來一個小圓片。
這枚小圓片上,有著華夏的地圖,還有「犧牲救國」四個字。
只是看了一眼,王誠又將這小鐵片塞回去,隨後重新綁在了嗩吶上。
緊跟著,他走到了窯洞的門口,坐在石頭台階上,拿起了嗩吶,鼓足了腮幫子,用力吹起了一首響亮的曲子。
平心而論,這首嗩吶曲子王誠吹的並不算好。
但同樣在北方長大的衛燃卻在瞬間聽了出來,那是在北方鄉村喪事上經常出現的哭七關。
是該吹一曲哭七關才對
衛燃嘆了口氣,此時此刻這承殤的華夏大地,是該吹這樣一首曲子.
在那嘶啞、斷斷續續的曲調中,王誠最終停下來,抱住了他才學了不到一個月的嗩吶,像是抱住了僅有的一絲絲依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