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木頭人(2/2)
那是
昏昏沉沉的衛燃還沒來得及分辨出那人的聲音,便有人拽著他挪到一副擔架上。
片刻之後,這人撿了幾條槍背在肩上,一手拽著擔架,一寸一寸的朝著頭頂那條戰壕艱難的挪動了一段距離,最終將一條繩子綁在了擔架上,又把撿來的那些槍也綁在了擔架上。
很快,衛燃所在的擔架被繩子拖動開始朝著山頭的陣地移動,他也隨著移動,看到有不少人影在翻找屍體,撿拾著用得上的武器裝備。
他還看到,有同樣多的人在低聲尋找著還活著的人。
他們不止將傷員用盡各種辦法帶回去,甚至還將敵我雙方的屍體都儘可能的帶回去——己方的拿來安葬,敵方的用來加固戰壕。
「咻——!」
就在這個時候,鬼子打出了一發照明彈,周圍的人也立刻臥倒在地,衛燃身下的擔架也不再移動。
「噠噠噠噠!」
鬼子的機槍突兀的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掃射。
在這星夜下,衛燃清楚的看到子彈在自己頭頂往上不足十厘米的位置砸進了一具鬼子屍體的身上,他甚至能感覺到微涼腥臭的血水在往自己的頭上滴落。
他更能清楚的看到,那一串子彈掃中了一個剛剛正在撿拾戰利品的人影。
但他卻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抓起一隻鬼子屍體的手臂死死的咬著,用仇恨抵消著被子彈命中的軀體產生的疼痛。
在格外漫長的等待中,那顆仿佛在天上掛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的照明彈終於緩緩飄落,最終將黑暗還給了這片戰場。
「快快快!動起來!」
黑暗中,有人焦急的喊著,衛燃也聞到了新鮮的血液噴濺之後瀰漫出的特有味道。
他甚至能從那隱約可聞的嗤嗤聲中猜到,有人傷到了動脈,那是致命傷。
但此時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條繩子拉著擔架,讓擔架拉著自己,一點點的接近著那條瀰漫著濃烈血腥味的戰壕線。
「咻——!」
就在這個時候,又一顆照明彈升上夜空,在這片戰場摸黑行動的眾人也立刻像是在玩一場用生命作為代價的木頭人遊戲一般立刻僵住不動。
借著這顆照明彈釋放的亮光,極力探著頭的衛燃終於看到了同樣已經被抬上擔架的董維新。
「噠噠噠噠!」
就在這個時候,鬼子的機槍又一次開始了嘶吼,那些夾雜著曳光彈的彈幕也在這片戰場上劃出了一道致命的之字形軌跡。
衛燃不知道這次掃射又擊中了多少人,但是這片戰場卻仍舊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這是他從未在後世的記載中看到過的細節與無奈,但此時此刻卻真實的發生在了這片星夜之下。
會有多少人不明不白的就這麼安靜的陣亡了?或許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許久之後,片刻之後,那顆照明彈隕落,衛燃身下的擔架也又一次開始移動,甚至移動的更快了一些。
終於,趕在第三顆照明彈升空之前,他被拽進了戰壕,隨後沒有絲毫停歇便被人抬著送去了後方。
幾乎就在這個時候,鬼子的照明彈又升空了,它們的機槍又開始了警戒性質的掃射。
剛剛抬我上擔架的是馮伙頭嗎?
如果是他,剛剛子彈擊中他了嗎?
董維新活下來了嗎?
在這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中,衛燃隨著擔架的顛簸再次被晃的失去了意識。
但緊隨其後,他卻又因為腿上的骨折傷口傳來的劇痛而瞬間清醒,然後便看到正有幾個人按著自己,還看到有人正抱著自己的腳在賣力的拉扯,只為了給他骨折的腿完成復位。
在嘶啞的近乎失聲的慘叫中,衛燃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夢到的,卻是自己坐在長城上,舉著手一遍遍的數著長城下遍布的屍骨。
終於,當他似乎數出一個準確的數字的時候,他再一次的醒了。
環顧四周,自己似乎在一間石塊壘砌的茅草屋裡,此時就躺在鋪著草蓆的炕上。
聞了聞空氣中瀰漫的熟悉的草藥味,衛燃艱難的扭過頭,卻發現和自己隔著不足半米的距離,便躺著面色蒼白的董維新。
而在他們兩人中間的一個煙笸籮里,竟然放著溫老嘎的酒葫蘆。
這煙笸籮的邊上,卻一字排開擺著4支盒子炮和兩條滿是血跡的九龍帶,更有一支似乎被仔細擦拭過的花口擼子。
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在這支花口擼子的扳機護圈正下方,竟然刻著「王以沫」這麼三個字。
這是以沫那姑娘的槍?
衛燃呆愣的看著那支花口擼子,他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白光之後藏在自己頭頂帽子裡的那一支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這間茅草石頭小屋的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緊跟著,一個聲音便問道,「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沒醒呢」
一個年輕的聲音憂心忡忡的答道,「衛老叔還好些,他身子骨壯實,另一個可不好說,那臉煞白煞白的,怕是」
「聽天由命吧」
另一個人說道,「你衛老叔不是他怎麼來這兒了?而且怎麼以沫的手槍也在他身上?」
「只能等他醒了問問了」
那個年輕的聲音說道,衛燃已經聽出來,那是趙守憲,而和他對話的,則是馮伙頭。
「他們倆就靠你看顧了」
馮伙頭說道,「我今天去抬傷員的時候,撿到了一隻被炸死的蛇,你給他們拾掇拾掇煮成湯補一補。」
「您就放心吧」
趙守憲恭敬的說道,「您和王叔叔也注意安全。」
「老子還用你提醒」
馮伙頭笑罵道,「記得按我之前教你的法子拾掇那條蛇,唉!這特碼的要是不打仗,你跟我去開個飯鋪多好。」
「等以後不打仗了,我就和以沫陪著您開個飯鋪兒。」趙守憲說道。
「那我可就等那天了」
馮伙頭哈哈大笑著走出了低矮的茅草屋。
衛燃的耳朵里,也只剩下了趙守憲憂心忡忡的嘆息,他還只是個孩子呢,但那聲嘆息卻格外的疲憊和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