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涼州群雄(1/2)
廣陽郡治所冀縣城北,臨時壘土而鑄的一處高台,卻是旬日間人流往來如織,卻是人人身騎駿馬,背掛長弓,甚至絕大多數都還身穿在西涼軍中並不多見的鎧甲。
眼見人來的差不多了,卻見以本地主人身份登上高台的趙昂高聲呼喝道:「諸位,諸位,在下冀縣趙氏趙昂,既然大家自發的都已經匯聚於此,想來現在差不多也都已經收到了消息了吧?天子欲行祁山道,假途滅虢之心卻是已經不言自明的了,我想問問大家,到時候天子的天兵出了隴關,咱們到底是聚攏兵馬聯手抗敵呢?還是各自躲在家中就當沒有這回事不去參與呢?亦或者是乾脆使為前軀,響應朝廷的徵召隨天子一同去斷絕韓遂的退路呢?總該有個章程吧?」
卻見下面突然有人問道:「真若是任由消息傳播,郡中二十餘家豪強及羌氐部落如何能夠盡人皆知呢?我們可沒有你們這麼靈通的消息,這天子親征的消息難道不是你們冀縣豪強故意傳播的麼?誰不知冀縣乃是廣陽重心之所在,朝廷若收復涼州,冀縣必定重新成為行政中心,你們既將我們聚攏於此,還說什麼躲在家中聽任不管的屁話又有什麼意義?無非是你們要挑了這個頭去罷了,你不如乾脆說明白,到底你們冀縣趙氏聚攏我們於此,是想要取韓遂而代之做一做涼州之主,還是想把俺們這些人打包賣個好價格給朝廷,換你們自己的進身之階?」
卻是把趙昂給問的頗為尷尬。
而就在趙昂沒想好怎麼回答的時候,卻將同為冀州豪族的姜敘昂然站起道:「閣下是河池的氐王竇茂吧,這話說的難聽卻也是不假,我們這些冀縣漢人便是想挑一次頭了又有什麼不可的呢?若無我等聯合你們,等天子的大軍真的過了隴關難道你們不是只能坐以待斃而已了麼?咱們廣陽本身沒什麼險固要塞可守,與關中漢庭向來聯繫緊密,我也不妨直接表明態度,我們冀縣姜、趙、王三姓都欲要投降天子,甘為前驅,如何?這難道不是我們涼州漢人,以及你們東羌人最好的選擇麼?」
這竇茂盤踞於河池,可以說是東部涼州中一個相當有實力的蠻王了,而河池卻是又正正好好的卡在祁山道的必經之路上,朝廷既然決定走祁山道,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因此很自然的就接過了話頭,成為實質上的氐人意見領袖:
「好一個最好的選擇,姜敘,我知道你一直想當漢庭的兩千石,把我們都賣了,讓你自己加官進爵,這就是你所謂的最優選擇麼?弟兄們,朝廷兵鋒正盛不假,但據我所知天子此行的兵馬總共也只有一萬有餘,光是我老寇,麾下的壯士就比天子的兵丁更多,僅咱們這些人,湊出十萬大軍出來豈不是輕而易舉?咱們在自家門口作戰,兵力數十倍於敵,人家現在僅僅是放出些許風聲出來就要投降,天底下何曾有過這樣的道理?」
這時又有人說道:「可是那畢竟是天子親臨,不比旁的將帥,莫說天子只帶了一萬人,他就是只帶一千,咱們又如何能朝他去揮刀?且不說天子自親政以來,連我這邊鄙胡族也知他有鬼神之謀,就算是咱們真的打跑了天子甚至殺死了他,咱們如何能夠面對朝廷的雷霆之怒?如此光明正大的造反,難道咱們真的就只能追隨著韓遂一條道走到黑了不成麼?」
話音剛落又有人高聲喊道:「咱們本就是造反,這反都造了十幾年了莫非你此時方知,天子就算是有光武之能,朝廷就算是已經一統九州又能如何?以前咱們沒有裝備,將士們都只能以標槍作為武器,現在洛陽、長安這兩座故都的武庫已經盡入我等之手,軍中有弓者十之五六,我等比之十年前強大了又何止十倍?」
「是啊,咱們涼州之地地廣人稀,沿途根本毫無不及,朝廷就算派大軍至此,大不了咱們化整為零,躲起來跟他們藏著便是,他們連找咱們都費勁,如何還能找得到咱們?大軍來涼州一趟,光是輜重轉運就足以將整個中原的數年積攢耗空,我等好好的在涼州過咱們的生活,大不了約束部眾不去劫掠關中,不去平白的招惹朝廷,大家相安無事難道不是更好的麼?」
這些話無論如何聽起來都有一些強撐的意味,這話要是由西羌那些頭人來說,或許還有幾分道理,但畢竟他們都是東羌,畢竟這涼州的東部與幽州涿郡頗類,生產方式是半耕半畝,生活方式是胡漢雜居,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放棄堅固溫暖的城池跑到大漠曠野中與漢軍去玩捉迷藏呢?
然而這幾句話卻也著實是說出了幾分這些涼州人敢於抵抗朝廷的底氣所在,甚至隱隱的也算是表明了其眾人真正的政治立場。
說白了,涼州的這些豪強和部落首領們從來也沒有征伐天下的野心,正如朝中有不少大臣都主張放棄涼州一樣,他們涼州人,那是真的也不想再投入大漢這個大家庭的懷抱了啊!
分裂涼州,就是大部分涼州人真正的政治訴求,為此他們這一百多年來大型叛亂三四次,小型叛亂無數次,還有比現在更接近成功的時候麼?
說到底,這是民族矛盾的產物,然而也並不只是民族矛盾的產物,卻是和現代社會的漂亮國幾個南部州郡比較像。
當大量異族移民成為南部幾州實際上的主體民族,卻又根本得不到公正的待遇,被原住民視為豬狗各種歧視壓迫,尤其是明明打仗的是他們幹活兒的是他們做事的是他們,利益卻全被上層怪獸所榨取,沒有反抗才是不正常的。
漂亮國受移民之苦也就幾十年的時間,而羌胡內遷,到此時為止卻是已經足足有三百多年了,有些東西早已經從量變變成了質變。
三百年來,羌人,與漢朝的民族矛盾在整個東漢一直都是在持續尖銳化的,到了靈帝年間基本已經達到了頂峰,這份仇恨基本上已經可以用血海深仇來形容了,實事求是的說,東漢朝廷或者說中原的那些豪強世家們,對這些羌人的壓榨實在是太狠太狠了,漂亮國欺負國內拉丁裔好歹還講究吃相,漢王朝是真的一點都不講,某種程度上涼州的叛亂能造成這麼大的烈度真的可以說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這些年來涼州陸陸續續參加過叛亂的涼州叛軍怎麼也有二三十萬了,而整個涼州的在籍人口甚至只有可憐的五十萬,這還是主要都在廣漢郡,叛亂最為集中也最為激烈的隴東地區甚至總共也只有五萬在籍人口。
反正也正是因此吧,事實上主體生活在大漢境內的羌胡相比於主體生活在塞外的鮮卑反而更像是個外敵,明明劉協已經自認為在民族政策上相當的懷柔了,即使對親自包圍過他的匈奴他都網開了一面,無數次的公開表示羌、氐、漢實為一家,大家在同一片土地生活了已經三四百年的時間了,天大的問題都不妨好好坐下來談談,但很明顯,這些羌人對漢王朝說出來的話那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更麻煩的是,由於這些羌人這些年造反造的孽確實也是太大了,北宮伯玉等人發起的叛亂對漢帝國的傷害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比黃巾之亂來的小,因此事實上漢庭內部對於招攬羌人的這個問題也一直都是反對聲音很大的,朝中的激進派,尤其是出身於關中的那一批老臣,是真心實意的主張朝廷能出兵將所有的羌人都殺了乾淨,哪怕是便宜了鮮卑人也在所不惜。
在他們眼裡鮮卑人比羌人可愛多了。
然而要不怎麼說涼州的問題複雜呢,很多事要真的是純粹的民族問題,如塞外的鮮卑,其實也就好辦了,可以當做純粹的外敵來打了,難辦就難辦在涼州地區羌、漢人「大混居、小聚居」的居住特點上了,尤其是涼東地區,事實上大多的事情還是漢人在做主的,而這裡的漢人呢?真的也很難說得清他們到底算自己人還是敵人了。
你說他們是漢人吧,他們卻和涼州的羌人一同叛亂,這麼多年在涼州鬧事兒的頭領,如第一代的首領李文侯、第二代首領王國、第三代首領馬騰韓遂,甚至於包括霍亂天下的董卓都是這些涼州漢人,他們跟那些羌、氐、乃至於鮮卑等異族怎麼看怎麼像是穿一條褲子的,那些異族甚至全都心甘情願的被他們所統領,仿佛二者之間完全是一體的一般。
然而你說他們是羌人吧,其實也不對,事實上如果沒有這些世代生活在涼州的漢人心向朝廷,涼州早就分裂了,遠點的有涼州三明,近點的有段煨、賈詡、張繡,以及在原本歷史上大放異彩的姜炯兒子姜維。
事實上就連許多羌人都已經成為了鐵桿的忠漢派,三百年,這個時間太長了,長到已經足以抹殺一個民族所有的民族特點了,不說皇甫嵩、段穎等人歷來平叛時主力都是羌胡,就說原本由李文侯統領的義從胡,他們壓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算作胡人還是算做漢人了,反正李文侯死後他們又推舉了一個叫宋建的人當統領,卻是把宋建自己都給搞的完全沒有了政治立場,乾脆自娛自樂的在枹罕割據,自稱河首平漢王還設置了百官,大有爽一天是一天的感覺。
曾慧眼識人舉薦賈詡的閻忠最能代表這批漢人的糾結與可悲,曾作為皇甫嵩謀主的他平定黃巾之後力勸皇甫嵩趁機謀反的他,後來被韓遂等人共同推舉推成了三十六路叛軍的首領,卻是寧死不肯助紂為虐,自裁以明其志,卻是落了個大漢忠臣的身後名,何其荒謬。
於是乎很自然的,作為此地主人,事實上的涼州漢族豪強之首的姜敘當即便高聲駁斥道:「此言語實在荒謬,你們噹噹今天子是如先帝一般的昏庸之主了麼?況且涼州之地雨少天寒,地廣人稀也無法阻止大規模的生產,或者乾脆說咱們除了放牧幾乎什麼都做不了,沒有布匹絲絹,沒有鹽糖醬醋,沒有鐵器瓷器沒有生產工具,尤其是近些年來這天氣更是一年冷過一年,一場大雪過境牲畜皆凍餒而死,諸君,近年來從塞外想方設法內遷進來的部族越來越多,難道這不都是生活所迫麼?眼下咱們仗著多年來掠奪關中、司隸的底子還能活,可坐吃山空之後呢?若不能與中原互通有無,咱們能活麼?靠搶麼?靠打麼?以當今朝廷之聲勢,再去進犯關中是要找死麼?!」
趙昂則補充道:「正是如此啊,當今天子與前朝天子都不一樣,他曾說過十一個的民族是一家啊,他還在等著咱們羌、氐兩族的同胞們送貴人給他呢,你們難道沒有聽說過,現在的幽、並兩州都已經被天子以懷柔的手段平定了麼?當今天子,對我等邊地子民全無半點歧視之念啊,賈公現已高居國之重臣,手握雍並幽三洲實權,實乃天下第一封疆大吏,段公官至三公之尊,就連張繡那個小子現在也已經是九卿之一,統管洛陽禁衛,實乃當今朝廷中實際統兵的第一將,難道咱們涼州人在朝廷還不夠受重用麼?」
姜敘與趙昂的這一番話說的合情合理,有理有節,確實說的還挺是大家心聲的,至少本地的漢人豪強在心裡都挺認可的。
然而這些漢族豪強事實上也必須依託於本地的東羌,二者之間是不可以獨立生存的,他們這些所謂的豪強,士族,其實跟中原真正的豪強相比什麼也不是,真入了朝,還真得靠熟知羌胡而立足。
可問題是羌胡和他們想問題的角度還真不太一樣,就見那河池的氐王竇茂出言道:「說說而已,如何就能去當真呢?賈詡,張繡,段煨,都不過是因緣際會,他們以前都是董卓的人,如何能夠代表我們的訴求?那個段煨,不就是那個曾揚言要將我等羌胡殺光的段炯的同族麼?再說你剛剛說的這些不也都是漢人麼?漢庭,還有什麼信譽可言?」
說完,大家也都是覺得言之有理,紛紛點頭,姜敘之弟姜炯見狀卻是急了,站出來道:「那你說怎麼辦?天子善待烏桓、匈奴、甚至鮮卑難道都是假的麼?一年一次的多民族議事會議難道沒有開麼?我知道你不想降,你竇茂在河池就如同那土皇帝一般無二,我也知道現在大家的小日子過得都挺美,都想要維持現狀,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天子親自來了,你再說這個還有什麼意義?你想維持現狀,拿出一個可行的計策來啊!」
眾人又紛紛點頭,竇茂見狀冷笑一聲,道:「可行的計策是吧,我確實是沒有,但是有人有!」
說罷,竇茂微微側轉了身子,讓出了身後一名年輕男子,那男子一舉手一投足,著實是風度翩翩,看著卻是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涼州的風沙吹出來的人,絲毫不怯的走上高台,先是朝群雄行了一禮,後是朝姜敘、趙昂行了一禮,侃侃道:「在下南郡龐氏,龐統龐士元,見過諸位英豪。」
龐統?
「可是被譽為荊州士之冠冕的龐統?」
「不過是鄉人抬愛,當不得冠冕之名。在下也知各位英豪現已是進退失據,特有一能解諸位危難的妙策,想要獻與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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