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汝南陳氏(2/2)
可這早些時候誰又能想得到呢?
於是他們也只好就這麼一直跪著,期間關羽還特意出來跟他們說了一些吩咐,比如最近天冷,天子喜歡燒果木的炭火,睡醒後天子喜歡在喝茶,中午飯食天子也還沒來得及吃呢,一夜勞頓也怪累的,讓庖廚殺一頭羊,趁現在趕緊收拾乾淨了給天子燉上一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陳倘自然是一一答應,半分不敢還口,然而見關羽轉身要走,卻是急急忙忙跪地上拉住了他的褲腿:「關卿,關將軍留步。」
「怎麼,是我吩咐的還不夠明白麼?」
「我家堂侄陳到陳叔至乃是南陽的屯田將,關將軍與他有袍澤之情,能否看在叔至的份上,跟咱們透個消息,天子到底意欲如何處置我們陳家?」
「怎麼,天子若是真要因公達兄之事來治你們的罪,你們便要跟我們魚死網破?」
「啊,不不不,不敢,萬萬不敢啊,天子就算是要殺我陳氏滿門,我們除了引頸就戮之外又哪裡還有其他的辦法?就算我陳家人丁興旺了一些,但相比於關將軍和禁軍勇士,又算的了什麼呢?只求關將軍看在叔至的份上對我們憐憫一些,如果天子真因為荀大人之死而遷怒,就算是真要滅我們陳家滿門,能不能也給我們留下安頓後事的時間呢?」
「何必說得如此可憐,天子要是真想殺人,如何會在你家酣睡?叔至是因何而加入禁軍的,當年就在這汝南境內,到底發生了何事,莫非真的要挑明了說麼?」
說完,這陳氏族人們果然便紛紛將身子伏得更低了。
這話既然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方了,分明是一點狡辯的機會都沒有了,陳倘乾脆一咬牙,道:「關將軍明鑑,天子明鑑,此次荀大人遇刺,實乃汝南許氏一力所為,與我陳家毫無關係啊!我等事前只知他們與荀大人多有爭鬥,卻是也實在是不知他們居然有殺官造反的膽子啊!」
許氏和陳氏同樣也是世代聯姻的關係,甚至於許氏還是這陳倘本人的妻族,然而事已至此,卻是也只有棄車保帥,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關羽聞言卻也沒覺得有什麼意外,這答案本來就在意料之內,卻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道:「來的路上,或者乾脆點說,就在昨晚,天子召來了本地鄉民過問此地風土人情,聽說,汝南現在的鹽價已經漲到了一枚建安新錢只能換一石,甚至不足一石的地步,陳家主可知道此事?」
「這……這這這,確,確有此事。」
「鄉民們都說,這是因為朝廷鹽鐵專營之過,甚至有鄉老在昨晚朝天子行大禮叩拜,希望朝廷能以人為本,不要與民爭利,陳先生以為此事應該如何看待?」
天涼,但陳倘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卻是已經大汗淋漓,只得道:「鄉野愚民,不知國家大事,朝廷近年來用兵頻繁,開源節流,也是為了儘早的一統天下,還百姓以萬年太平,讓百姓真正的能夠安居樂業。」
「呵呵」
關羽聞言冷笑了一聲,隨即也不再理他,乾脆轉身離去,只留下陳氏眾人在門外瑟瑟發抖,不一刻,卻又有稀稀疏疏的小雨伴著涼風輕柔落下,如同一根根的細針扎在了他們的身上。
這一跪,居然便足足跪了一個半時辰,天子才終於睡足醒了過來,卻見是中書令荀悅親自出來,冷眼地看了一眼眾人,道:「都散了吧,天涼,別回頭跪出幾條人命來出來,再傳出流言來說天子苛待名門,到時候史書上再亂記幾筆,說不定天子就成了殘暴之君了呢。」
陳氏眾人這會兒卻是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踉踉蹌蹌的站起來,包括陳倘本人在內不少人都摔了個狗啃屎,不知道到了晚上會有多少人會因此害了病去。
「臣,臣請當面向天子解釋,請天子給我們陳家一個機會。」
「不急,會給你機會的,你們先歇著吧。」
「啊?這……若是天子不急於查案的話,可有什麼需要服侍之處?」
「沒有,歇著吧。」
說完,荀悅也是撂下這話就走了,完全不搭理他們。
卻是有人看著荀悅的背影,實在忍耐不住地感嘆道:「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而這回,卻是連陳倘本人也沒有再扭頭呵斥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實在沒了力氣。
卻說另一頭,劉協好不容易睡醒了之後,簡單的隨意吃了一碗羊湯,而後便在關羽李典等人的護衛之下,看起來十分隨意的在陳家的堡壘中溜達了起來,走走,停停,遇到堡壘中幹活兒的人都會跟他們嘮兩句,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是皇帝,也沒有人敢說主家的壞話,然而劉協還是覺得自己收穫頗豐。
事實上,他也是這個時候,才終於對所謂的莊園經濟,對所謂的豪強大族有了一個基本的概念,同時也對自己居然這麼多年了才開始參觀豪強之家,而感到深深的自責。
實話實說,劉協以前對於所謂的豪強之家的印象,大體就停留在紅樓夢中賈府的層次,以為所謂的豪強就是特別有錢,府邸特別的大,家裡人和用人特別的多,等等等等。
今天這麼一看才知道,根本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陳家總得來說並不算豪奢,傭人奴僕什麼的也不多,他剛剛在家主的主臥中睡了午覺,喝羊湯的時候用的也是普通的瓷碗,估摸著也不太可能是故意裝的,因為畢竟劉協這趟來的也挺突然,他們應該來不及裝,整體感覺他們的生活質量也就是那麼回事兒,比起一般的小康之家差的也並不太大。
然而這個大小,卻是真的讓劉協開了眼界了,他睡醒之後在陳家一直溜達到了太陽下山,居然只饒了一半都不到!
這裡面有釀酒的作坊,有集中起來紡紗織布的地方,有做木匠、篾匠活兒的地方,米麵糧油醬醋作坊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專門的石匠、鐵匠。
連鐵匠都有啊!
這哪裡還是個家?分明就是個城鎮啊!
而且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內生經濟足以完成循環,即便完全不和外部交流也能自給自足,衣食無憂很好的生活,通過交流得知,方圓幾十里內,其他百姓的衣食住行也大多離不開這陳家,每個月的初一十五牆外邊會開市集,讓附近的村們們來此進行交易,貨源比平輿縣城裡面的官辦市級還要充足得多。
再加上這裡兵精糧足,光水井就有十幾口,裡面養著牛馬豬羊無數,光倉庫就有二十多座,外邊還圍著一圈高高的城牆,城牆內側還有一圈內牆,可以在兩牆之間進行陳兵,一應防禦措施非常齊全,劉協甚至還看見了備著的沙土和魚膏,這特麼要是真打起來,自己這六千人就算能打下來也一定是傷亡慘重,這裡怕是真的比汝南絕大多數的縣城都要難打,而不是關羽的嘲諷之言。
眼見著天黑,劉協在木匠作坊之內停下,讓正在幹活兒的匠人們都停下,招招手示意他們圍著自己坐了一圈。
「你們都是陳家的人?都姓陳麼?」
「回天子話,我是作坊管事,我,我姓陳,是陳氏旁支。」
劉協沒理他,而是看向一個鬍鬚都有些花白的老頭道:「老伯今年高壽?可是姓陳?」
「回天子話,老朽今年六十有三,姓……姓馮,這……當年中原之地戰亂不休,老朽和鄉親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這才舉家託庇於陳家,算是陳家的租客吧,這些年來,陳家作為主家也沒有短過俺們的吃穿,好歹是讓俺們不至於凍餒而死,建安年來,尤其是這兩年,咱們的日子愈發的變得好了起來,陳家不但會給我們吃穿,冬天時每個月還會分俺們木炭取暖,甚至今年以來每個月還會給俺們隨意支配的工錢,天子,陳家,挺好的,我們這些個租客,都在感謝陳家的活命之恩呢,大人之事,連老朽都知道是許氏所為,能不能請陛下開恩,饒恕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