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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莊園經濟與上層建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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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是木匠?」

「是,老朽已經做了四十多年的木匠了。」

劉協笑笑,指著老頭手中的木棍一樣的東西道:「老先生能把您做的東西給我看一眼麼?」

「啊?」

老頭這才注意到,剛剛天子來的時候太緊張,手裡幹活用的匠刀居然還在手裡攥著,卻是著實嚇了一身的冷汗。

他離天子的距離這麼近,這要是人家拿自己當刺客給宰了,喊冤都沒地方喊去。

「陛,陛下請御覽,這是我給農車上坐的輪軸。」

劉協哈哈大笑著接過來道:「你這個租客對東家還真是維護,朕又不是沒上過戰場,箭杆還能認不出來麼?」

然後就看到老頭兒和其他所有的工匠就全都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發抖了。

「都起來吧,本朝以來雖然禁止民間私藏弓弩鎧甲,但其實出了洛陽城,這法律早就已經沒人遵守了,這陳家堡壘光望樓就這麼多,若說他們家連弓箭都沒有,這豈不是在騙傻子麼?怎麼,朕看上去很像傻子?」

陳家眾人這下更不敢說話了,各個都抖如篩糠。

劉協將箭杆放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遞給關羽:「雲長你來看看,這箭杆做得怎麼樣?」

「長短合適,軟硬適中,重量也對,我看這箭杆連校直都不用,可以直接上漆了,老先生的手藝很高啊。」

「是啊,老先生的手藝確實是不錯,你知道麼,我以前一直以為箭矢的成本大頭在箭頭,還是最近才知道,這箭杆的製作才是真正的難題,這東西用整根木頭削制而成,若是沒有十幾年的經驗,光是將這東西削直,就已經是極難極難的了,更別提在削制過程中還要考慮重量,長短,尤其是掌握不同的木材在製作同一批箭杆時保持他們重量一致的哈,對於箭杆粗細的把握實在是非巧手不可為啊,如老先生這般手藝,在河南尹新成立的軍械局裡,這能評一個六級工匠了吧。」

荀悅在一旁接話道:「僅以這根箭杆來看,綽綽有餘。」

「我沒記錯的話,六級工匠,尚書台給的政策應該是按照兩百石小吏的待遇來算的吧,如果是外地人,拖家帶口的不方便,可以按人才引進的政策,安頓其直系親屬的工作,直系親屬在六口以上的,還可以在河南尹分一塊五十畝左右的上好良田,這事兒我印象挺深,八級工匠制,是我親自命令糜竺辦的,老人家,這政策,你知,還是不知?陳家人跟你說過麼?」

「回陛下的話,這事兒我……我其實是知道的。」

「真知道?」

「真知道,聽鄉親們跟我提過,荀大人為官親民,朝廷有什麼好的政策下發,都會大張旗鼓的四處宣揚,生怕我等百姓不知道,此地離平輿又近,這事兒陳家就算是想瞞也不可能瞞得住,也多虧了陛下仁德,今年以來,老朽在這陳家的待遇也變得更好了,每個月有三天,可以跟主家領肉吃。」

「哦?這可就奇了怪了,明明放著吏戶的機會不轉,寧願做個租客,這可實在是讓我想不通了,老人家能否說明一下您這樣選擇的理由呢?」

「回陛下話,一來,老朽今年土埋半截,實在是已不知還有多久可活,您讓我拖家帶口去河南尹生活,這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氣兒了,再說老朽在陳家也生活了近十年,已經習慣了,家中的幾個兒子女婿現在也都在陳家做工,我那大兒子甚至還娶了陳氏庶女為妻。再說實不相瞞,老朽在這作坊中也是一個工頭,我若是真的走了,這邊的好多活兒就都耽誤了,一來是不忍對主家相棄,二來,這作坊中大多都是老朽的鄉親,我那還帶著六個徒弟,其中一個還是我的孫女婿,我若是走了,他們也不好繼續生活。這作坊上的事,一個蘿蔔一個坑,可以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老朽,實在是走不開啊!」

劉協想了想,卻是恍然大悟了一下道:「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其實這根源在於這莊園經濟的生產模式。嗯,看來,是朕將問題想的簡單了啊。」

說著,劉協卻是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一時間,居然頗有沮喪之感。

明白了,這下他全都明白了,這老頭兒的一番話,真的讓劉協有一種撥雲見日之感覺,好多事兒一下子他就全都想通了。

怪不得這些個豪強居然有這麼大的膽子,二百年前敢跟劉秀呲牙,今時今日,面對我這樣一個三興之主卻也依然有膽子刺殺荀攸這樣的一位天下重臣。

這還真不是一句膽大包天就能解釋得了的,說白了,也是不得已,畢竟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在東漢,他相信不會有人對這句話的理解可以比他更深。

說到底東漢的制度傳承自西漢,尤其是鹽鐵專營制度更幾乎是漢武帝專屬,自武帝之後這條政策就越來越執行不下去,如王莽更是因此而丟掉江山性命,因為最核心的原因,在於社會的下層經濟基礎已經徹底的變了,王莽他錯就錯在只考慮了上層建築的設計而忽略了這個經濟基礎,一個不符合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除了倒塌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西漢時期,尤其是西漢早期,整個國家都被打爛了,貴族階級被整體的打掉,加上人口因連年征戰和暴秦暴政確實是稀少,導致整個社會的經濟結構完全是垂直的,即官府,自耕農,就這兩級,那會兒也沒什麼豪強大族,老百姓幾乎人人都有一塊不小的田產,這是個地地道道的小農經濟模型,老百姓人人都是貨真價實的小農。

然而到了西漢中晚期豪強並起,尤其到了東漢以後,因為豪強大族的崛起,國家徹底進入到了豪強社會,莊園經濟已經徹底取代了小農經濟。

通過陳家的觀察來看,這所謂的陳家堡壘,其實就是個完整的鄉鎮結構,它的經濟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獨立的了,如果有一天這座堡壘的人再也無法出去,外面的人也無法進來,那麼,很大概率上,這些人的生活並不會受到什麼影響。

這樣的內部小循環經濟既堅強又脆弱,因為其經濟小循環的特性,這裡的每個人都是被嚴重綁定的,他的社會關係與整個堡壘息息相關,如這個老木匠一樣,在他的全家老小都已經深深的被綁定在了陳家這個大莊園裡,他走不了,朝廷也沒有能力為了他一個人,把他全部的社會關係都給搬遷到河南尹去。

這莊園在天下大亂的時候豎起了高高的城牆成為堡壘,難道在天下太平,它沒有高牆的時候,就不是一座橫亘在朝廷與百姓之間,一個幾乎牢不可破的堡壘了麼?

如此說來,為什麼魏晉時期會有桃花源記這樣的文學名篇傳世也就不難理解了,那個所謂的桃花源,是真的符合時代背景啊!

這樣的一個莊園,到底有多少土地,到底有多少財產,到底有多少的隱蔽人口,主政官當然是很難查證的,如果如陳家這樣,朝中有人在當將軍,上一代有陳藩這樣大名鼎鼎名垂青史的「賢臣」,地方官管個屁啊!這也就是荀攸來頭太大,換個人當汝南太守跟人家說得上話麼?那倒確實反倒不會發生刺殺這樣的事了。

深想一層,這樣的莊園經濟如果在多一點,陳家這樣的莊園規模再大一點,假設普通自耕農的生存空間被壓榨為零,那麼,朝廷對這個國家的實際掌控力,差不多也就該清零了,所以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晉朝時期,即使是經過了什麼八王之亂永嘉之亂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亂之後,晉朝無論國力還是軍力其實都遠超漢趙數十倍,其禁軍質量之高,許多老兵甚至還參加過滅吳之戰,裝備之精良更遠非胡擄蠻夷所能相比,怎麼這國家滅亡時卻是那麼的摧枯拉朽了。

一個國家的強大與否從來也不在於他的國力,而在於其執政政府所能調用的力量。

然而這樣的莊園經濟要說脆弱,卻也是真的脆弱,畢竟這種循環的內生經濟,牽一髮而動全身是真實的,莫說大規模的鹽鐵專營、合營,哪塊稍微動一點,都有可能破壞這微小的經濟循環系統,比如這陳家很有可能就只有幾個或者幾十個高手木匠,這點木匠們一旦跳槽,這個莊園可能就做不了複雜的木匠活了,這就必然會影響鐵匠,進而導致莊園內部的經濟循環不暢。

更嚴重點,當鹽鐵專營後由國家通過規模效益所生產出來的產品,如果其銷售的價格已經低過或是接近了這樣的小莊園的生產成本時,莊園經濟就會崩潰,如陳家這樣的豪強就無法繼續維持自己的地位,而對於那些受僱於陳家,生活在莊園裡和莊園周邊的普通百姓來說,也未必就是好事。

所以這也逼著他們反對鹽田專營,以及上記的主要原因,鹽鐵專營實際上就是在摧毀莊園經濟,就連那些受莊園經濟所剝削的租客也一樣會發自內心的維護他們的主家,頗有一種經濟危機之下打工人與資本家同舟共濟的感覺。

反對上記工作同樣也是一樣的道理,劉協這一朝只會比劉秀時代反抗的更激烈,因為劉協是擺明了要收財產稅的,上計工作越是詳細,他們要繳納的稅賦也就越多,而繳稅實際上就是在增加莊園經濟的生產成本。

而增加生產成本,對於一個公司來說,損失的可能也不止是老闆的荷包,更大的可能是整個公司的破產,而在東漢,莊園經濟的破產很可能帶來的結果就是其主的家破人亡。

這個道理那些豪強大族就算不懂,但也不妨礙他們本能的做出選擇。所以,即使面對是劉秀、以及自己這樣威望厚重的,名為中興實同開創的帝王,他們也同樣會勇敢的舉起反旗。

所以……莫非這所謂的改革根本就是無根之木,註定行不通的麼?

上層建築主動去適配下層經濟基礎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麼?

可是再一想,還是不對啊,如果說上層建築必須適配底層的生產關係,那先進的生產關係必然取締落後的生產關係,這不也同樣是鐵律麼?

然而結果呢?貌似莊園經濟這東西也就在東漢至魏晉時期流行過啊,劉協雖然不懂歷史,但是在他印象里的古代社會,可不是莊園模式的啊。

最起碼,他好歹也是看過水滸傳的,水滸傳里的鎮關西作為屠戶,也是因為要擺攤去市集賣肉,所以才被兇惡的軍官碰瓷活活打死的。

起碼那些古代的酒樓啊,客棧啊什麼的,在莊園經濟的模式下是不可能繁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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