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楊彪嘆氣,郭嘉兩難(2/2)
但其實,這都是根據兩千年後那個普遍依法治國的客觀現實,進而對兩千年前的一些思想的反向代入,其實南轅北轍的非常厲害,這就跟現代人對墨家的理解僅止於小農思想,兼愛非攻,甚至乾脆就是個做機關術的一樣膚淺。
法家真正的核心思想有且只有一個,就是想盡一切辦法集中全社會的力量為國所用,集中全國的力量為朝廷所用,以及集中整個朝廷的力量為至尊所用。
所謂的法律條文,刑名律法,都是法家為了實現此目的所採用的手段而非目的。
法家真正的最高目標,是將舉國上下的每一個自然人都編上號一般,只需君主一聲令下,就能對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如臂使指,充分發揮一個國家的全部潛力。
可以說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確實都會充分汲取一點法家的思想,尤其是所謂帝王之術,大多數時候都是法術。
但是,所謂儒皮法骨折四個字卻是不太對的,或者說是將法術者兩個字給看得太淺了(作者自己的一家之言),因為法家從底子裡,與儒家其實就是相衝突的,二者的矛盾很難融合。
法家思想是冰冷的,他們認為,一個國家就像是一個人的身體一樣,如果有一部分過於強壯,這個過於強壯的部分就是有害的。而一個國家,如果有一部分人的力量過於強大,則這個力量過於強大的階級就會成為國家的毒瘤,而一個社會,卻總是不可避免的要出現這樣的特權階級,對下他們欺壓普通百姓,對上則影響朝廷政策的執行。
所謂法家嚴苛,說白了就是針對這一特權階級的嚴苛,或是通過嚴格甚至殘酷的各種方式,使社會不要產生這樣的特權階級。
這樣的思想放在東漢,特權階級指的當然就是豪強大族了。
而儒家思想講究的是禮,是各司其職,是在其位謀其政,是以德行教化天下,直觀來看,當年由霍光所主持的那場鹽鐵會議中,賢良文學一方所論證的道理雖然不至於是滿紙荒唐言,但切切實實他們所說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代表了豪強大族的利益。
所以說麼,儒與法,在思想根本上是很難相互共存的,所謂的法骨,更多的只是對法術中術的部分進行了一小部分的借鑑,在宋明時期通過各種六經注我的手段,使儒、法兩種思想進行了整合,也既是法術中術的部分後來慢慢的被儒家給收編了,而法的部分,慢慢的也就沒人提了,淪落為一種異端學說。
而天子自親政以來,大體上可以說是一共幹了這麼幾件大事:
屯田屯兵,讓百姓自己帶著糧食上戰場進行廝殺,以土地、官爵進行賞賜。
這不就是「一民於農戰」麼?
這是法家的核心思想啊!
想要一民於農戰,自然要打擊豪強,自然要抑商賈,退游士,當朝天子對豪強大族能收編的儘量收編,收編不了的重拳出擊,這不正是法家的精髓所在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天子以兩會來決定天下大事,使皇權直達小吏、鄉老,讓他們可以和勛貴們一道商議,甚至是左右國家大事,這難道不正是「臣主異利」四個字的延伸麼?
至於由天子所倡導的鹽鐵專營,其實相比於漢武帝時期,因為不剝奪民財,其實也更貼近於法家主張的本來面目,既通過將山川田林湖海收歸國有開發,以避免有特權階級占為私有去剝削民眾。
總而言之,天下的有識之士都是看得出來的,當今的天子,分明是個法家的天子,天子的種種政治思想,根底里都是法家的思想。
雖然……天子本人其實壓根沒那個意思。
表面上看,天子命令此案依法辦事,只是要建設一套處理眼前事物的軍法。
往深里看看,這是在命令郭嘉建立一套用之於朝廷中樞的行事準則。
然而再往深處看一步,天子此舉,何嘗不是在給予天下法家弟子一個莫大的機會呢?此事分明是早已有了徵兆,天子分明早就已經鋪墊了這麼久了,就連那立法會,早在郭嘉剛當漢臣的時候就已經成立了啊!
如此重大的政治博弈,天子全程不去參與,全權交給律法,讓律法對這種頂級的權貴進行約束,這不正式法家思想的核心要義麼?
賞罰分明四個字是法家最直觀的表現形式,天子特意說了,今日之事,當為萬世之師,你叫他一個法家的當代魁首,如何能去包庇夏侯惇呢?
再者如果再多想一層,天子這又何嘗不是在躲避法家之弊呢?
誠然,法家的許多思想即使放在兩千年後也都是稱得上至理名言的,在富國強軍方面,儒家思想在法家思想面前完全是不夠看的,先秦的諸子百家之中,也只有法家成為了實際的治國綱領,並能用之以一統天下,可怎麼到了漢代,摘桃子的卻成了從未證明過自己的儒家了呢?
漢武帝雄才大略遠逐匈奴於塞外,誰都看得出他治國、治軍用的都是法家的那一套,可怎麼就在他的手裡,罷黜百家而獨尊儒術了呢?
無非是四個字麼:過猶不及。
根源還是出在法家的核心思想上,天子,應該是統治朝廷的方式,而不應該是朝廷本身;朝廷應該是統治國家的方式,而不是國家本身;國家應該是社會的治理方式,而不是社會本身,而傳統的法家學說是不懂得這個道理的。
全社會的力量全都緊緊的握在天子的手裡,短時間當然可以,拿來打仗自然也是無往不利,可敵人都被你打死了,這拳頭還握的那麼緊,打誰啊。
不輪出去也不行,不輪出去就要打著自己了。所以秦朝在統一六國之後秦始皇依然可著勁的折騰,漢武帝在遠逐匈奴之後同樣也沒能閒的下來,可以說都是法家治國的慣性使然。
朝廷的權利無限制的擴張,自然就侵蝕了社會的權利,使朝廷與社會產生矛盾,而在封建制度之下,朝廷的權力往往又都重重的壓在了天子一個人的手上,不出問題才是見了鬼了。
郭嘉,作為人中之傑無疑是看得到這裡面的彎彎道道的,在他看來天子的才智遠勝過他千百倍,自然就更加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了,所以天子這段時間才會刻意對朝中事物進行迴避,更是早早的建立了議稅制度,對每年朝廷用度開支進行計算,按需收稅,所以天子才嚴格講北宮用度與南宮進行區分。
都是為了避免這法家之弊啊!
立法會是早就建好了的,而且自建設以來,天子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私下裡,都毫不避諱的對這個立法會表示了要寄予厚望。
結合兩會,天子的政治主張如今再看已經愈來愈清晰,很顯然,天子給了他們法家一個大機會,期望這個由他所掌管的立法會可以真的給出一套萬世之法,使天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天下權柄,但又受制於社會基層,通過立法的形式,使朝廷能夠在沒有天子干涉的基礎上進行重大事物的決斷。
眼下,趁著夏侯惇與魏延的這點破事兒,將事情直接交給立法會來辦,辦好了,則管中窺豹,立法會的地位一定會再度提高,法家壓制儒家,也不過是還差著一場擺在明面上的辯論罷了。
辦得不好,則事情指不定就要發展到哪裡去了。
所以,他要如何去袒護這個夏侯惇呢?
按照法家的思想,也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則夏侯惇就算能保住性命也一定是要一擼到底的了,這事兒要是在他的手裡辦出來,那他和曹操也就算是正式的分道揚鑣了。
新的朝廷體系裡面,曹操本來也沒多少地位了,少了自己這麼個事關重大的九卿,曹操在中央朝廷的影響力也就是那麼回事兒了。
而如果這次他保住了夏侯惇,立法會,廷尉,這地方他也不用待了,天子不攆他走,他自己也必須要辭職,因為這代表他背叛了自己的出身,階級,浪費了這一個法家翻身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下面那些官吏怕是要恨死他了。
都一樣,天子這一手棋下的兩頭堵,怎麼都不輸,看上去是針對夏侯惇,實際上刀刀都是衝著他砍的。
只是這樣一來,他郭嘉雖然成全了自己的忠義,卻是要永遠的背棄自己的理想了。
茶不醉人,人自醉,眼前的這條人生岔路,他卻是終究只能由自己來走了。
怎麼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