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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432.最好不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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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待到跟在隊伍最後面,或者是用板車推,或者是身上扎著繃帶自己走的傷兵從倆人身邊走過後,杜如晦目光盯著那群為國流血的軍人們,對李臻問道。

「嗯。」

李臻也應了一聲,目光同樣落在那群傷兵的背影上面。

嚴格意義的說,他被震撼到了。

沒來之前,看電視也好,或者閱讀小說之類的,除了要被拿來襯托某件事時,會給出一些傷兵的鏡頭,比如滿營的傷兵多麼多麼慘,多麼淒涼。然後這時候總會要麼有個主角出來說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語激勵大家,要麼會有人藉助這些傷兵來描述朝廷是多麼的無能之類的。

所謂的傷兵,從頭到尾都只是被借用的工具而已。

可是……當至少有一兩千的傷兵,邁著一看就知道有些疲憊的步伐,卻堅持不掉隊,跟在隊伍後面一瘸一拐的往洛陽走。

看著他們那活著缺了胳膊,或者躺在車上沒了大腿的模樣。

李臻卻一時間沒了與友人即將重逢的喜悅。

實話實說,他有點睜不開眼了。

是,他走這一路來也很辛苦,窮、困、傷、苦等等事情也都經歷了。但在他心底,自己經歷那一切,比起這些傷兵來,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說至少他心裡是這麼覺得的。

沒親眼經歷過,或許有些人一輩子都無法想像,當你看到一兩千渾身帶血的兵卒,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無怨無悔的從你身邊經過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心疼到底有多麼扎人。

「……」

「……」

沉默的看著他們走遠。

李臻似乎懵住了,久久未發一言。

因為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甚至沒來由的,他有些慚愧。

明明他們還在保家衛國,可自己身邊卻已經圍了一圈隨時都可能跳出來的反賊……

將來甚至可能和他們在戰場上刀兵相見。

那股慚愧和心虛折騰的他心裡很不舒服。甚至連楊廣的窮奢極欲與殘暴不仁都沒法抵消他對這群軍卒的那股疼惜了。

「……道長,咱們也走吧?」

同樣不知心裡在想什麼的杜如晦說道。

「……」

李臻扭頭看了他一眼,無聲點頭。

可牽馬走了幾步後,杜如晦看著李臻的臉色不大對。想了想,他問道:

「想什麼呢?」

「……」

李臻身子一頓。

下意識的又看向了前方。

「老杜啊。」

「嗯。」

「這會兒也沒外人,咱哥倆說個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

道人目光落在那行進在隊伍最後的一群推著板車的兵卒身上。

看了好一會,才說道:

「我要是和你說,我看到他們受傷的模樣,快哭了,你信麼?」

「……道長是在同情他們?」

「我也不知道……呼。」

長舒了一口氣,緩解一下情緒,道人略微搖頭:

「但我只是很心疼這些人。其實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還活著。可那些沒活著的人們呢,誰不是誰的兒子,誰又不是誰的父親?……就像是柳丁,就像是文冠。

尤其是柳丁,他走的原因我不是和你說了麼?你還說他言而無信來著,但實際上我挺開心的。自己的丈夫死了,一個女人咬著牙,拉扯著三個孩子長大。而好容易大兒子有了出息,結交了貴人……她心裡你說得多開心?

但同樣的,咱們光看到開心了,天底下又有幾人會想到,她心裡那份惶恐?她兒子何德何能,能被一位真武下凡的道長給看上?又何德何能,被一座千年大城的女官大人在結婚時親自過來送了一套宅院?

她的丈夫,只是因為大人物的一個念頭,就成為了一場戰役中無足輕重的一個註腳。而現在,當她的兒子有這個苗頭時,你覺得……她會怎麼選擇?而這還是柳丁認識了咱們,得到了機會的前提下。可你再看看他們呢……「

指著已經逐漸成為一條黑線的隊伍。

「河北竇建德、江南杜伏威,瓦崗寨翟讓……哦對,幽州大總管羅藝,然後前幾天你說的那個……在西北忽然起勢的薛舉……每個人都有軍隊,甚至包括咱們的陛下。這些人互相廝殺,就如同野獸一般。

每個人只會注意到一場戰爭的結果,誰勝誰敗。可他們真的會去考慮……在掀起了野心之舉後,會帶給麾下一個兵卒背後的家庭帶來怎樣的傷害麼?……要是勝了還好,好歹是個英烈之家。可如果敗了……被扣上個反賊的名頭,留下的孤兒寡母最後又該怎麼過活?」

「……」

杜如晦啞口無言。

其實一開始,他以為道長會和自己聊聊那些傷兵的。比如他們的家庭該如何安撫,撫恤之策有那些弊端之類的。

他心知道長的慈悲。

但沒想到……比起個體的慈悲,道長想的卻是一個……至少在杜如晦看來,是基於人性出發的一種……近乎於審判的論調。

說白了,道長說了這麼多,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

那就是:

「誰在犯錯。」

是的,乍一看有些牛馬不相及,但道長的話在他自己聽來,就是如此。

到底是誰,犯了錯。

是那些反賊麼?還是說陛下?

如果說陛下犯錯,那麼這些將錯就錯的反賊就正確麼?

而若這些反賊是錯誤的,可天下在現在坐在那張龍椅上之人的帶領下,會更好嗎?

可如果說沒錯。

一個坐擁天下的帝王,在自己家裡折騰,管別人什麼事?

有錯嗎?沒有。

可是,那些在他家裡被三天一掃五天一曬折騰的蟲豸鼠蟻,感覺到自己活不下去,活不了了,奮起反抗,有錯嗎?

也沒有。

就像是那些傷兵。他們是和妖族搏殺受傷的?

並不是。

大家都是螻蟻,被人驅趕著絞在了一起。

到底誰錯了?

或者……

大家都沒錯?

可是……

看著那條黑線。

猶如一條在大地匍匐的黑龍。

黑龍之顱無比威嚴,龍身金鱗片片如精鋼。

唯獨那條尾巴。

傷痕累累。

終於還是尾巴默默承受了一切,承擔了所有世間的憎惡與殺意,仇恨與欲望。讓人們可以看到它的威嚴,然後……默默的恢復自己的傷口。

其實杜如晦自己覺得,他並不是什麼優柔寡斷之人。

但……

自從遇到了道長之後,此時此刻的他恍惚間發現,從道長那邊每次拋出來的一個問題,都是一種無法理清的亂麻。

而往常遇到這種問題,那只需要快速理清,根之源頭,快刀斬斷就可以了。

偏偏……

「……」

沉默片刻,他扭頭看向了旁邊。

黃昏的風,吹的道長那件黑白的道袍飄飛如舞。

如果沒看錯的話,是捲雲絹吧?

去年的新料,一尺百金。

曾經的杜如晦,知道了這種產自蜀地的新料子,乃是萬蠶頭絲放成尺娟時,還在心裡大罵過一些人奢華無度,汲取民脂民膏來著。

在他心中,哪怕是帝王,都不配穿上這種料子的衣裳。

其他人又何德何能,敢當之無愧的穿上這件萬蠶絲盡的心血?

可是此刻……他忽然覺得……

這世間,如果以捲雲絹來衡量人心品行的話。

那麼……帝王不配,國師不配,人仙更不配……

以他的見識,這天下,能配得上這塊布料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道人了吧。

與他為友。

何其幸也?

於是,他說道:

「道長。」

「嗯?」

「入城吧。」

看著李臻意外的表情,書生搖搖頭,牽馬而行:

「想之太多,反倒無用。這世道……就像是一堆放薪柴與糧食的屋子。火星已現,薪柴即燃。而你我,就像是兩隻螞蟻,我們能做的,就是團結更多的螞蟻,救出更多的糧食。然後……」

他頓了一下,但馬上就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了。

根本沒考慮合適不合適。

因為……道長剛才說了。

這會兒,四下無人。

就咱們哥倆。

那咱哥倆……就要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於是,在道人的雙眸之下,心有大志的書生,背對那即將陷落的夕陽黃昏,看著那逐漸消散的黑龍末尾,用一種平靜至極卻堅定無比的語氣,繼續說道:

「待到火焰,把一切付之一炬後,螞蟻們痛定思痛,剔除掉把柴房和糧倉放置一處的弊端,再……造出一個更好的家。」

「……」

說完,道人便沉默了。

復行不足十步,忽然,杜如晦聽到了一聲輕笑:

「哈~果然,讀書人的心……壞透了啊。」

他沒反駁。

只是點點頭:

「誰說不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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