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夢醒時分,死的像英雄一樣(2/2)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點點頭:
「好。」
接著,氣沉丹田,聲音響徹前線:
「此戰,張達為先鋒!」
「得令!」
帶著滿足的開懷笑容,應喝一聲後,張達忽然翻身下了馬。
單膝跪地,仰頭看著毋端兒:
「統領之恩,張達永世不忘!待此役結束……」
說到這,他沉默了一下……
拱手,高舉。
頭顱低垂:
「定要與統領暢飲一番!」
說完,低著頭,翻身上馬。
回到了自己的陣線之上。
而全程,毋端兒都在沉默。
沉默中,他看到了兩個人架著張達那毫無血緣干係的娃兒回到了霍州城內。
依稀還聽到呼喊,呼喊著:
「爹,我不走!我要打隋軍!我要賺軍功……」
直到聲音消失不見時,忽然……
「咚!」
隋軍之中,鼓聲響起。
那是代表軍隊集結完畢的訊號。
這場戰事,要開始了!
而當鼓響那一剎那,毋端兒的耳邊陡然冒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大統領,還請按計劃行事。另外,大統領腰間有書信一封,請觀之。」
「……」
毋端兒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騎在馬上,當隋軍第二聲鼓響起時,看著那些開始穩步上前的敵人,他才把手摸向了腰間。
束甲之人,便是自己的親兵。
而這身代表著朝中中郎將地位的鎧甲,便是自己踏入墳墓前最後的衣冠。
原本,只要整齊便好。
所以他並沒有去檢查什麼。
而現在……
從腰間抽出了一張字條,他眼裡閃過了一絲諷刺。
恐怕又是那位侍郎大人的安慰之言罷?
可笑。
帶著這個想法,他展開了摺疊的信箋。
可下一刻……他卻忽然愣住了。
先是發呆,接著是眼底湧出的不可置信。
再就是狂喜。
而狂喜之後,帶著那顫抖不已的紙張,便是一抹雙眸通紅的眼淚。
信箋上,只有三個字。
「送爹爹。」
字跡歪曲。
他離家時,大郎剛剛學會說話,二郎還未斷奶。
可現在……
看著這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一定是大郎所寫!
送爹爹……
只有三個字。
甚至,毋端兒還想到了各種含義。
送?
為何是送?
為何單單只寫了這三個字?
這送……究竟是把信箋送給自己看到?
還是說……送自己一程?
而大郎再寫這字的時候……是否會知曉這三個字的含義?
捧著書信,如若珍寶的河東起義軍大統領淚眼朦朧。
他是多麼的不舍啊。
多麼的希望……自己能衣錦還鄉,親自教兒子讀書習字,將來考取一個功名光宗耀祖……
可是……再怎麼無窮的眷戀,也抵不過這三個字所帶來的冰冷事實。
兒子,已經會習字了。
毋端兒。
你這個當爹的……死,還是不死?
若不死,那麼這三個字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大兒子此生此世的最後絕筆。
若死了……臨走之前,看到了這字。
見字如面,你也該……沒有遺憾了罷?
這……
便是侍郎大人你的最後仁慈了麼?
「咚!」
「咚。」
「咚。」
「咚……」
鼓聲,愈發急促。
那是發兵的訊號。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起義軍的統領,當著數萬人的面發出了一股狂喜之中混合著複雜情緒的狂笑。
那笑容聽到其他兵卒耳朵里,是代表拿下勝利的絕對自信。
他們的氣勢更盛三分。
可是……
不知為何。
張達聽到了這笑聲後,同樣也笑了。
笑的平靜。
在平靜之中,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雖然斑駁,但卻同樣整齊的鎧甲,看著前方的敵人,眼裡是一抹夙願即將完成的期待。
接著,當那一連串稀碎的鼓聲落寞時。
「咚!」
迄今為止最重的一聲鼓,響徹雲霄。
一鼓作氣!
二鼓而衰。
三鼓而竭!
隋軍那面的中年將領,把手中的寶劍指向了前方:
「殺。」
平靜而沉穩的話語,伴隨著令旗的落下。
是滔天的喊殺聲:
「殺!!!!!!!!!!!」
隋軍,出兵!!!!
毋端兒笑聲一止,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敵人,把紙張團成了一團。
瞬息之間,他的念頭通達了。
「親兵營,自成一軍,於北面阻隔騎兵!其餘人……隨我衝鋒!!」
留下了那從頭到尾都不屬於自己的親兵。
那是那位大人的要求。
這些人,是他的心腹。
毋端兒渾然好似忘記了自己命張達為先鋒的命令,抽出了背上的大刀,策馬向前奔去。
後方軍卒一愣……
可看著孤身一人前沖的統領,兩翼的騎兵以及後方的步卒也顧不得考慮那麼多了:
「沖啊!!!」
「殺!!!!!!」
比起隋軍的整齊而顯得混亂異常的陣型開始前沖。
毋端兒哭泣著,狂笑著,高高舉起了長刀,奔赴敵人!
這時……
「噠噠噠……」
「統領無懼!張達來也!!!」
馬蹄聲聲,手持一把長矛的漢子拍馬趕到。
一騎變雙騎。
雙騎,後面是千軍萬馬!
毋端兒無言。
哭泣著,狂笑著,與下屬對視了一眼。
張達同樣再看著他。
毋端兒這時才明白……
張達,不傻。
也不是什麼莽夫。
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兄弟……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懂。
他懂自己這個普通人為何會擁有三千那戰鬥力非人的親兵。
而自己,也終於懂了自己的兄弟。
原來……他早已後悔。
每次都因後悔而痛苦不已。
現在,他想要一場死亡。一場如同當年在街頭和一群青皮吹噓「老子以後一定是個大將軍,死,也死在迎戰千軍萬馬的戰場上」的承諾那般,足矣被人銘記的死亡!
死的,像個英雄一樣。
雙方一切盡在不言中。
便夠了。
來吧。
看著那些越來越近,凶神惡煞的隋軍……
好兄弟。
便讓你我一同,奔向這盛大的死亡吧!
「沖!!!!!」
……
數萬人開始前沖。
而站在一截低矮的城牆側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李忠目光一直盯著衝鋒在最前的兩個人。
當他看到隋軍那面陡然升騰的一波箭雨,如同黑蠅一般沖天而起時。
他眼底閃過了一絲嘆息。
一個早該死了的人。
毋端兒。
你就當……
做了一場夢吧。
一場榮華富貴,位極人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夢。
而現在……
這個夢……
該醒了。
夢醒時分。
不舍也好,
留戀也罷。
愛也好。
恨也罷。
希望,在這場夢醒之後……
在那沉淪永恆的靜謐之夜中。
你能睡的安穩。
無比安穩。
……
後世,《舊唐書》卷一《本紀第一·高祖》載:大業十二年,煬帝命高祖往山西、河東黜陟討捕。師次龍門,賊帥毋端兒帥眾數千薄於霍州城下。高祖從十餘騎擊龍門賊毋端兒,射七十發皆中,賊敗去,而斂其屍以築京觀,盡得其箭於其屍。之,賊乃大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