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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六十七:對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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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蟬撰寫的一本誌異,在玉京可謂是風靡一時,在場閱卷的考官們,大都聽過他的名字,於是法慧閱卷時,旁人也對這位佛門上師的反應頗為關注。就在法慧說出那句「甘露不在法界」時,陳玉齋眉毛一動,似乎頗有興趣,而其他人,在法慧做出「不知所謂」的評判後,大都暗自搖頭。

法慧閱過卷後便放到一旁,邊上一名同考官拿過卷子,也大略看過一遍,搖頭道:「此人的雜文,也令人不知所云。」但雖然如此評價,這位考官卻也是個惜才之人,惋惜道:「此人大概擅長丹青,於是在文章辭賦上有缺憾,若放在別的時候,倒能寬鬆些,朱衣點額,讓他入格也無妨。但乾元學宮春試,人才卻如過江之鯽……」他輕嘆一聲,把試卷放到黜落那堆裡邊,「也罷,此人縱不能入乾元學宮,卻也能在畫院一展身手,也不可惜。」

同考官說罷,餘人也點了點頭,便不再關注李澹的卷子。此人雖有些名聲,被黜落的卷子裡邊比他更出名的也大有人在。畢竟,而今乾元學宮三十六人的名額,其實早已在多方角逐中定下了雛形。在場的考官,與其說是閱卷人,倒更像是各方勢力的喉舌,在此最後拍板而已。

出人意料的是,陳玉齋卻一拂手,那試卷便輕飄飄落到了他桌前。他開卷,先看過那最後一道時務策,嘴角露出些微不可察的笑意,卻並不點評。又翻到前面的雜文,看了一會,道:「我觀諸生賦子午山,多有謳功頌德之句。李澹這篇文章,破題卻很新穎。這水精山與瓦、磚,質同而用異,源一而命殊,皆因人愛光耀而厭惡粗頑之物也。又有妖魔殺百人,為人所憎,大盜殺千萬人,人呼其王。事同而名異,何也?是人愛其類,而惡其佗也。」

說到這兒,陳玉齋點點頭,停下言語,似乎正在咂摸。

那法慧僧人便在這時候出聲,點評道:「依此子所言,妖魔竟與人無異?這豈非混淆黑白,不分善惡?便如他答那一道時務策,竟說甘露不在法界,而在閭閻。這一『法界』,說得模湖,卻分明指的是那莊嚴妙曼之極樂淨土。佛渡眾生,為大眾說甘露淨法。如何甘露卻不在法界,而在閭閻?此亦是顛倒上下,妄言始終。貧僧於是以為,此子好為驚人之語,卻不諳經義,學問淺了些,故將他黜落。陳學士怎麼看?」

法慧雖是貶斥,但若李蟬在此,也要暗道一聲好敏銳的心思。他寫這篇文章時,心裡就想著家中那些妖怪若能被世人接受便好。不過,這和尚抓小放大,分明有些鑽牛角尖,看來那篇時務策著實把這他給得罪了。

法慧說罷,陳玉齋笑了笑,搖頭道:「這篇《水精論》的主旨,倒不是定義是非。且看這文章末尾:善惡美醜,皆人之思慮也。又在思慮之外,善惡美醜為何物?聖人云:無思無慮始知道。此可謂知道也。」

他說:「我瞧這春試的雜文裡邊,青詞綠章寫得好的,數不勝數。這些才子,的確是宮闈朝堂里難得的人才。但進了乾元學宮,卻得潛心修行,卻番本領卻無處施展了。這篇文章,既然能論道,呵呵,這卻是不可多得的。這個李澹,不知修行到了什麼地步,單看這文章得最後幾句,像是摸到一些知境的門檻了。」

法慧說話時,閣中眾考官本來還在觀望,到陳玉齋說完這一番話,便都想起來了,李澹那本志怪能風靡玉京,一開始仰仗的還是乾元學宮另外兩位大學士的推薦。此時陳玉齋要提拔李澹的心思,明白的擺到了紙面上,但眾人心裡那三十六人里,可從來沒有李澹這個名字,若他被提上去,豈非有一人要被頂了下來?

雖說陳玉齋是堂堂乾元學宮大學士,此間主考,但事涉乾元學宮的名額,莫說是陳玉齋,就算堂上閱卷的是當今聖人,眾人也是要當一回言官,據利力爭的。

當即就有人順著法慧之前的話頭,或直接貶斥,或明褒暗貶。也有一兩個聲音,說李澹帖經得了甲科,經策也義理通達,卻只算得上漣漪,沒激起什麼水花。

眼看起了爭論,陳玉齋執起手邊的子母螭鎮紙,輕輕一拍,聲音雖不大,眾人卻神色一凜,安靜下來。

便聽陳玉齋道:「諸位爭論不休,各執一詞,既然如此難決,便把李澹喚來,再問他一策吧。」

眾人一怔,也不知這李澹有什麼過人之處,陳玉齋不顧眾人反對也要給他機會。不過,當面的策問,向來都比紙上對策難上許多,就連因那最後一道時務策而貶斥李澹的僧人,都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反對。

交卷後的諸生,此時仍在貢院中。雖然尚不得喧譁,但也不再被拘束於桌桉間。廊廡下,瑣窗前,諸生交頭接耳,互相探問方才的對策,嘴上互相吹捧,心裡則暗暗較著勁。

貢院東南角,李蟬望著那水精山被撤去後的空地。才答卷時他多少還有些忐忑,這時則已平復心緒,既已釋筆,試捲入了鳴鶴樓,之後的結果,便與自己無關了,於是仰觀天色,依著在蘭台管中窺豹看過的幾篇術數,掐算著家裡的妖怪準備了什麼酒食。

兩名官吏出了鶴鳴樓,登時吸引了諸生的目光。紙上策問過後,還有當面策問,亦如帖經之後的贖帖,這機會也只是寥寥幾人能有。李蟬也頗為好奇,心想今日的面策是否會考詩詞,也不知能不能再出一首能及姜濡之詩的佳作?卻見那二位官人徑直走來,停到了自己面前,問道:「可是黎州清陵的李澹?」

李蟬怔了一下,「正是。」

「勞駕,請入樓一趟。」領頭的官人作了個請的手勢。

李蟬有些驚訝,點點頭,便在眾人目光環繞下,穿過貢院,走進鶴鳴樓。

一進樓中,只見桉後的十六位考官神態各異。李蟬只識得陳玉齋一人的稱呼,便籠而統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見過諸位考官。

陳玉齋拿著李蟬的試卷,說道:「黎州李澹,貼經答得很好,無一錯漏。」

「不過是些死記硬背的功夫。」李蟬答。此言也並非謙辭,他無非仗著生來就記性極佳,種道過後,更是能過目成誦,帖經才勉強登了甲科。

有人聽到這話卻心中不快,一名同考官笑道:「你這麼說,我等卻連死記硬背的功夫都沒有了。」

李蟬笑道:「諸位前輩都是博聞強識,學富五車,何必來取笑晚輩。」

說話的同考官面色稍霽,這時候,那僧人道:「你那篇時務策,卻有些說道。題中『甘露』二字,你作何解?」

李蟬道:「甘露即是佛性,若眾生皆能開悟,自然社稷安穩,風調雨順,此即題中之義。」

「哦?原來如此。」僧人身子微微前傾,「云何甘露不在法界,反而在俗世?」

李蟬道,「佛曰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凡俗之中,自然也能生出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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