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七十九:尋書(七)(2/2)
此乃神來之筆,甚至日後再寫百千萬遍,也再難得此佳作,然而東風一吹,眼前邊的字跡便逐漸干去。
素來喜歡在水上書寫,不留墨寶的惜墨君子,此時只覺萬分不舍,忍不住覆掌蓋住這一帖,卻終究無濟於事。
水痕散去,他在牆邊靜立良久,終於悵然離去。
走下木梯,拿出那無字書頁一看,卻一愣。
無字書上,不知何時,已浮現出十八個字來。
他呆立在檐下,不覺間,半身青衫已濕透了。
……
東門大街,扶風樓頂,李蟬不知道自己剛躲過了一劫。
他俯瞰樓下,街巷裡的行人撐起了各色油布傘,有的只掐起腕上硃砂咒。不知從何時起,他陷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中。
他看到西邊的食肆,看著忙活的茶博士,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個茶博士。茶博士性盧,名蘊章,是個讀書人的名字。
他便也成了盧蘊章,雖出身平庸,但也隨著玉京風俗,讀書到二十歲,對名人年號官爵等事了如指掌,經義學問卻不通,考不過科舉於是便當了個茶博士,至少常常能被客人誇讚幾句博聞強識,聊慰心中遺憾。
他又看向雲經巷口,那老瞎子姓吳名桂庵,是夏州朔方人士,因雙目已盲,以卜卦算命為生,會兩手左道術法,兼走街串巷,燒鉛鍊汞,騙人錢財。做這個行當,不可長居一處,正碰上乾元學宮收徒,玉京城冠蓋雲集,吳桂庵費了些功夫弄到一張路引,也湊熱鬧進了玉京城。
在玉京待了兩月,生意比在朔方郡好得多,卻架不住玉京花銷大,一來二去,只堪堪維持主收支。正有了去意,今天卻撞上一樁大機緣。
他又看向韶朱院,那小沙彌在院中姓孟名世康,還沒法號,日夜想著修成神通。但剛出家不久,便想肉味兒了,托人購得一塊豬肉,藏在水桶里吊入井中,誰料被貓偷吃淨了。
他想把眼中所見畫下來,手中莫名便握住了一支筆,眼前也鋪開了一張紙,他於是揮筆描摹,坊間眾生便躍然紙上。
那畫裡,商販賣的絲絛仍在風裡飄搖,腳夫身後平頭車上的酒桶似乎仍逸出了酒香,棚下鐵匠揮錘打出了火星,舟中遊樂的男女也把無字曲唱出了聲。
落下最後一筆,李蟬閉目良久,再睜眼時,青眼對著窗外。
天地隱約化作書影,那坊間穿行的眾生,果真是一個個文字。
他神色既驚訝,又恍然,喃喃道:「好一部靈書。」
……
一道絕不存在於玉京城的深巷裡,那位指引眾人離開乾元學宮的老者,手把銅壺,戴著斗笠,雨滴從笠沿滴滴落下。
「此地並非現世,只是書中世界。」老者對面,李觀棋淋著雨,仰頭看天。
「其實,書中也本來沒有世界,只是因心而化,造出了一方世界。」痴愚啞童低下頭,與老者對視,「若有人心中裝的是佛,在這見的就是佛,裝的是道,見的就是道。不過,既然是心中世界,一旦看破,便幾乎能隨心所欲,我若要躲雨……」
他伸出手,握住了一柄憑空出現的油布傘,遮住頭頂。
「亦或,我雖生來是個啞巴,在此處,也張口能言。」李觀棋的語速很慢,不知是因為生澀,還是想再多體會一會兒說話的滋味。
老者打量著李觀棋,嘖嘖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又搖搖頭,「不過,太聰明了,也不是好事。你精研術數,本來,在這靈書中,破去你心中疑陣,便可以更上一層樓,可你卻,可你卻……」
他加重語氣:「可你尋到了這裡來,想破了這一方世界!此世界雖是由心所化,卻是靈書捏造出來的,你要破解這一方世界,可不就是要破了靈書!你可知靈書是誰留下的?是陰勝邪!你不過區區小兒,怎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雖聰慧,卻太固執!原本該得一份機緣,眼下呢?反讓這靈書成了你的執念!」
斥責過後,老者又嘆了口氣,對李觀棋擺擺手,「好了好了,你走罷,切記聰明過頭,反成庸人自擾,日後莫再如此執著。」
嘩嘩!
李觀棋忽的聽到一陣翻書聲。
「等……」他只來得及吐出半個字,便眼前一黑。
黑暗中,只見一部古書被猛的合攏。
但不知是否有意,快合攏時,又忽地慢了一分,叫李觀棋瞧見了最前邊四個字。
「大哉乾元……」
……
李蟬睜開眼,耳邊鍾罄聲聲,前方,十二部靈書斜陳玉匣中,十二銅人捧著青熒燈火。
他低頭,手裡攥著一頁紙,紙上仍是那幅眾生圖。
畫過的妖已不計其數,這卻是頭回畫了這許多人,李蟬看過一眼,把圖收入袖中。
他身邊,諸生都站在觀禮台下,黃粱一夢。
李觀棋就在左側幾步外睜開眼,李蟬再見這小啞巴,向他招呼了一聲,揚了揚下巴,「觀棋?」
李觀棋聞聲看向李蟬,回過神來。嘴巴張了張,下意識想要答應一聲,但出了那書中世界,又啞然無聲。他當了十幾年啞巴,只說過一會兒話,竟覺得當啞巴很不習慣了。他抬手摸了摸嘴唇,不知怎的,鼻子一酸。
李蟬笑了笑,上去拍了拍李觀棋的左肩,李觀棋掩飾不及,只連忙把頭低下去,拱手回了個招呼。
李蟬一愣,見到李觀棋眼裡似乎有些濕氣,不由莞爾。這小啞巴,還是年紀太輕了,身為袁祭酒的關門弟子,不過是進了乾元學宮,竟激動到快要哭出來。
差幾十個字4000,有點遺憾,但也不想硬添了。十位學士,本來各自的戲份想好了,全寫出來卻太拖沓,就選幾個好看的寫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