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八十四:全家福(2/2)
耳邊,筆君說道:「我畫,你看。」
……
一日過去。
戴燭好奇回頭,只見阿郎披著一身夜色走進書房,把極重的一卷畫軸小心藏入箱中。
筆君在一旁,看著李蟬輕拿輕放的模樣,笑道:「又不是蛋殼瓷燒的,至於這么小心?」
李蟬嘿嘿一笑。
關上箱蓋,他問道:「筆君,明天又要教什麼?」
筆君道:「明天不教什麼了,你若想看,便去畫些人象吧。」
「當然想看。」李蟬笑,「還是卯時前後?」
「睡好些,天亮了再來。」筆君搖頭,「你若有心,也可以帶上你那頁靈書。」
……
又一個清晨,李蟬與筆君離開光宅坊。
到了大相國寺附近,筆君抬頭看著不遠處的扶風樓,「乾元學宮這回考試,動用了一卷靈書。這靈書授道,因材施教,你在書中所見,俱是你心中所想。你畫的那頁眾生圖,既是靈書教你的,也是你自己教自己的。有了這頁眾生圖,你慢慢領悟,比我揠苗助長還好些。」
他說著走過售貓的鐵籠,過了繁露門。
李蟬連忙說:「能多學些總歸沒錯,筆君該不會吝惜筆墨了吧?」
「急什麼。」筆君笑道,「今天你來畫,我看看,碰上有意思的,再畫幾筆。比如那小和尚,畫起來就很有趣。」
筆君抓起攤販上零售的筆,像是買主在端詳筆毫,實則憑空描畫。
前邊,有個和尚在鋪席前邊向人推薦開光佛像,忽然頭皮發癢,伸手去抓,先是摸到了扎手的發茬,一眨眼就變成了滿手青絲。
旁人驚呼。
李蟬遠遠看著,「筆君這可不厚道,這和尚受著戒,卻長出頭髮,保准要被人說成六根不淨,凡心未除。」
筆君玩味道:「若他嘴上功夫再厲害些,這禿頭生發的神通,與活死人肉白骨也差不了太多,博個活菩薩的名頭也不難。若他是個有慧根的,在意這些頭髮做什麼?要還能因此有所領悟,我可是助人修行了。」
「受教受教,原來這也是做了一場功德。」李蟬笑道,「等會若看見哪個道長,不妨給他畫個光頭,若他就此頓悟去做了三皈依,也是一場功德。」
「好主意,好主意。」筆君拍拍手,「不過眼下該你來畫了。」
「那就請筆君指點。」
李蟬說罷,張開畫軸。
……
一師一徒,遨遊市井,畫販夫走卒,也畫朱紫貴人,畫飲食男女,也畫僧衣鶴氅。
筆君偶爾指點,有時興來便提筆。在藕花巷裡,見小兒屙屎,便逗弄一番,讓他入畫走一遭。過朱雀大街,有膏粱子弟騎馬衝撞行人,又一揮筆給他畫去了錦衣,赤條條地捂襠而逃。
畫到近黃昏時,過曲池坊,李蟬剛畫完街邊售果脯的老嫗。
對街的樓窗上,男子抱住娼家,又反應過來,急忙取下窗杆子。
那瑣窗合攏,李蟬的筆尖動了動,略一猶疑,又收了回去。
「這曲池坊里美人不少。」筆君收回目光,對李蟬道:「你雖不是沒見過女人的身子,卻還是純陽之身,怎麼竟有些扭捏?方才在巷子裡,畫小兒屎溺畫得,同為隱私,男女之事怎麼又畫不得?」
李蟬愣了愣,心說這二人雖忘了關窗,也沒當街行歡,跟那小兒可不一樣。
但轉念一想,求道之人,的確不該拘於小節。
……
黃昏,李蟬回到光宅坊,紅藥正往臥房床上貼紙。
李蟬一瞧,那紙剪得跟宋無忌有三分相似,咦了一聲,「這是什麼?」
宋無忌搶著說:「晴……晴……」
紅藥等這結巴搶話未成,輕笑道:「這是晴娘教的剪紙,比廟裡的靈應,晴雨符還管用多了。」
窗下看紅藥貼紙的徐達道:「掃晴娘娘神通廣大,咱學了掃晴娘娘的法子,斂去妖氣,從今往後,玉京雖大,哪裡都可去得!」
李蟬有些稀奇,這幾天不光筆君教畫,晴娘也教妖怪們法術了,他四處張望,在東廚看見了晴娘正往水缸里添木槿。
「阿郎,我來拿吧。」
邊上的塗山兕走了過來,李蟬點點頭,隨手把畫軸遞給塗山兕。
塗山兕將畫軸送往書房,有些好奇,展開畫軸一角。
李蟬反應過來,正想阻止,卻見塗山兕只瞄了一眼,已合攏畫軸。
李蟬鬆了口氣,好在沒讓手下的妖怪看到畫裡的春宮。
邊上的徐達卻叫喚起來:「狐仙娘娘,狐仙娘娘!筆君今日又畫了什麼好看的?」
塗山兕看李蟬一眼,狹長的眸子似乎有些促狹,語氣仍很清冷:「畫了些市井百姓,三教九流。」
徐達登時失了興致,這有什麼好畫的,又眼睛一轉,跑到筆君腳邊磨蹭,「筆君總畫些屋舍,畫恁多人,怎麼也不給大夥畫一張?」
筆君與不遠處的晴娘對視一眼,點頭,微笑道:「善。」
……
已入黃昏,宅中老槐樹下,紅藥挽住了掃晴娘的胳膊。
塗山兕抱刀背靠樹幹,旁邊的青面病郎君昂首挺胸,勉力讓瘦弱身軀顯得雄壯些,倒是紅臉大漢似乎有些害羞扭捏。
宋無忌跟戴燭火光灼目,仿佛想在筆君面前分個高下,照得嬉鬧的小妖怪們影子搖晃。
白貓正伏低在樹枝上扭著屁股,對枝頭的烏鴉虎視眈眈,邊上的脈望苦口婆心道:「雪獅兒君,再不下來,這樹枝都快斷嘍!」
李蟬看了一眼前邊提筆的筆君,轉身抬手招呼樹上的徐達下來。
他剛揚了兩下手,筆君走過去,把手中的畫給了李蟬。
李蟬一看,畫的正是眼下的場景。
「怎麼給我畫了個背影,筆君你也不在裡邊。」
筆君微笑,「再仔細看看?」
畫裡,李蟬手裡還握著一支筆,正是相伴多年的筆君,他抬手不像是招呼徐達,倒像是潑墨畫出了眼前的妖怪們。
「呀,筆君畫好啦。」紅藥欣喜地湊上前,看了幾眼,卻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看了一眼塗山兕,心裡嘀咕這畫中的臉怎麼要胖些。
忽然紅藥肩頭一沉,徐達跳了下來,叫道:「妙,妙極!當真畫出了咱十成威風!」
「雪獅兒君,咱又如何?咱又如何?」
小妖怪爭相觀看,擠擠攘攘。
李蟬托著畫,這畫比天地人三才圖還順眼,他心裡卻生出莫名的遺憾。
他側目,夕陽正落到了枝頭。若早幾個時辰回來,這畫裡的春光,想必還更明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