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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八十四:全家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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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蟬打量窗下的蟻穴,有零星幾隻螞蟻輕觸地上水漬。他少時在桃都山里也曾蹲在蟻穴前一蹲就是一整天,再一次認真端詳螞蟻,已是時隔多年。他又抬頭看天,「若不知道自己是螞蟻,倒也能自得其樂,知道了,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兒。」

筆君道:「那夜在東嶽廟外,你說我賣關子,現在總該明白了,世間事也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知道的多了,卻什麼都做不了,反而徒增煩惱。」

「這也不然。」李蟬嘿嘿一笑,「筆君如此厲害,我哪有什麼好煩惱的。」

筆君搖頭淡淡一笑。

李蟬又問:「你曾說移神定質之上,是掛壁自飛,那這顆星……」他抬手指天,「又算是什麼境界?」

筆君道:「所謂境界,不過方便概括而取的名字,卻不能道盡玄妙。入道之初,如探幽徑,每往前踏了一步,便能見到些別樣的風景,這風景卻不大,於是寥寥數語,也能勉強比擬。待出了幽徑,見到山嶽通天,滄海浩蕩,便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形容的。你若能到了這一步,自然便會知道丹青的無窮妙用,這一筆下去,排星列斗,也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李蟬聽得心馳神往,不再看天上的星子,低頭撫著戴燭的彩羽,嘆道:「我卻在移神定質這一境界躑躅了許久。」

筆君道:「這可算不上『躑躅』,伱種道才短短一年,對畫道也有了些新的領悟了,想來破境也只差捅破一層窗戶紙,這已再快不過了。」

李蟬想了想,點頭道:「平時作畫,總有些零星的感悟,卻不值一提。感悟最多的,還是初入玉京時,為筆君你畫人身。日前自畫的那段時日,也有感悟。還有今天,在乾元學宮的靈書裡邊,也畫成到了一頁眾生圖。只不過,這些感悟雖時時縈繞心頭,卻一直是霧裡看花,沒能堪破。」

他放開戴燭,笑道:「筆君不妨告訴我,那窗戶紙究竟在哪兒?」

「想抄近路。」筆君頓了頓,「何不讓我直接為你畫一道天符,請那天宮使者下來,接引你立地成仙?」

放在平時,李蟬一聽就知道這是玩笑話,今夜見識了筆君的通天手段,卻有些拿捏不准了,遲疑道:「這也不差,只是家裡還有這麼多妖怪,天庭難道肯收?」

「你啊……」筆君莞爾搖頭,半晌,又說:「我畫不得天符,不過,的確有人能畫。」

李蟬喜道:「誰?」

「周公。」筆君拿筆桿敲了下李蟬額頭,「今夜好好睡,去夢裡求他吧。」

李蟬愣愣地摸著額頭。

卻見筆君轉身離去,又留下一句:「明日寅時過半來找我。」

……

次日,天還未亮,李蟬從床上爬起。露重的天氣,窗頭紅剪紙女娃娃飄蕩著,薄衾分外暖和乾燥。

他隨手抽出銅瓶里的楊柳枝放嘴裡嚼著,套上衣衫,蹬上鞋襪,便出了門。

「你倒來得早。」門外,筆君已站在黑暗裡,拋來一個炊餅,「這時夜市關了,早間的商販也沒出來,先拿這個墊墊。」

李蟬拿著炊餅,捏了捏,又端詳兩眼,接著看向庖屋。

筆君道:「就一個白面炊餅,晴娘昨晚做的,怎麼,還能給你瞧出肉來?」

「總擔心是畫的。」李蟬笑了笑,把炊餅揣進懷裡。

二人離了宅子,李蟬便隨筆君朝東北方向走去,沒走多遠,便看到奉宸大將軍府里有馬車駛出。

馬車掛著燈籠,穿過黑暗的雲橋,仿佛踏著夜色凌空飛渡。不多時,過了數坊,便匯入了一道道光流裡邊。

李蟬和筆君在高處看罷和朝中百官一同入宮點卯,就離開雲橋。李蟬跟在後邊,天色仍暗著,橋頭的防風氏石燈照亮了數丈範圍。他問:「筆君今天要教我什麼?」

筆君頭也不回道:「昨夜讓你看了畫天象,學到了多少?」

李蟬一愣,搖頭,「半點都沒學到。」

「又不是要你排星列斗,那幅畫留在身邊,你閒來多看幾眼便是。」筆君道:「而且你雖畫不了星宿,但也該知道什麼是天象了。」

李蟬道:「大概知道了些。」

「那就好。」筆君點點頭,「今天就教容易些的。我為你取表字那天,在大相國寺外對你說的,還記得麼?」

李蟬想了想,「筆君說,天地人三才不分彼此,我不見天地,於是才不見我。」

筆君點頭,「今天便教你畫地象。」

說著話,二人來到皇城南邊的興道坊里。

這地界,隔了一道城牆,裡邊就是太常寺,卯時剛過,天還沒亮透,就隱約能聽到內教坊雲韶院裡宮人的練琴聲。坊間的民女彈家,想進教坊的,也早起習練箜篌琵琶,錯落起伏的樂聲比雞叫都準時些。

皇城牆外,筆君鋪開一張紙,「畫吧。」

李蟬提筆,畫下眼前的景致,城牆上的金吾衛還打著燈籠,牆下雖清掃的分外乾淨,也雜亂開了些不起眼的野花,幾隻蜜蜂圍繞。他頃刻畫成,那牆上兵人手裡的燈籠便忽的熄了,牆下,蜜蜂繞花疑惑盤旋片刻,也嗡嗡的里去,仿佛那野花不再甜香。

筆君點頭道:「不錯,這移神定質的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不過,還漏了些東西。」

李蟬問:「漏了什麼?」

筆君捉筆在紙上勾了幾下。

那畫似乎沒什麼變動。

太常寺雲韶院裡,有個宮人彈著琵琶,指頭撥弦,耳中卻沒聽到琴聲。

她愣了一下,停了指,再試探著撥弦,又聽到了聲音,如釋重負。心中詭異之感,卻揮之不去。心不在焉地彈完一曲,放下了琵琶,打算去隔壁太醫署,找祝由科地咒禁博士治治耳里的邪祟。

皇城外,李蟬若有所思地收起一卷琴聲,繼續隨筆君遊覽。

二人沿著城牆走,不時便畫上一幅畫。

天完全亮起時,二人走到了皇城東邊的丹鳳門外,筆君遙遙看著那城門,感慨道:「乾元學宮放榜就在此處,到時候,你也有依傍了,縱使希夷山尋你麻煩,也不至於危及性命。」

「要說依傍,我還是覺得你和晴娘更靠譜些。說是大事都要我自己擺平,要是真有人要取我性命。」李蟬笑,「你們哪裡忍心。」

筆君搖頭,「我護得你一時,哪護得住你一世。」

李蟬厚顏道:「我這一世,要是修不成長生大道,頂多延年益壽,多活個大幾十年,哪活得過筆君你?」

筆君笑了笑,沒接話,看著皇城道:「此乃天下最興盛繁華之處,地象有此一幅圖,足矣,我就把這皇城畫給你吧。」

李蟬問道:「咱們要進皇城?」

「不必。」筆君搖頭,「隨我來。」

說罷,與李蟬上了丹鳳門東永昌坊的一間酒樓二樓雅間。

筆君捉筆臨著紙,打量李蟬。

李蟬被他目光看得發毛,「現在又要做什麼?」

筆君笑道:「你在浮玉山上餵了兩年鳥,覺得做個雀兒如何?」

李蟬想到那兩隻報君青雀,「不愁吃喝,自由自在。」他想著,發笑,「就算欺負宮裡的小道士,小道士也只能受著。」

筆君也笑道:「那就先畫個李雉奴。」說著,卻在紙上畫了一隻小雀。

李蟬看了看,摸著下巴道:「這可不像。」

「這樣呢?」筆君又把那小雀綠豆大小的瞳子點成丹青二色。

雀睛點罷,那紙上小雀離紙而飛。

李蟬眼前一花,只聽到一陣撲稜稜振翅聲。

又看到自己穿出了窗戶,側目,翅尖掠過酒旗,又擦過了酒樓的瓦檐。

緊接著穿過雲橋飛樓,直上雲霄。

低頭一看,皇城耀目的琉璃瓦映著朝陽,鋪得遍地黃金。彤窗紅如硃砂,雕甍碧如翡翠,挑了東邊一座御碑上的碑文,隨便一瞧,連筆鋒末端毫毛拖曳的細微痕跡都很清楚。

他在高天上俯瞰,卻仍聽到樓下店夥計的報菜聲,聞到桌上餛飩麵的香氣。

耳邊,筆君說道:「我畫,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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