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兌子,紀元之末(2/2)
既,供奉至聖先師手書、亞聖墨寶的地方。
陸遠山緩緩落地,步行進入。
大約行了一炷香的光景,他看到兩道身影。
一人高冠博帶,一人麻衣長袍。
「見過雲夢先生。」
陸遠山拱手行禮道。
「呵,陸祭酒今天也有雅興,與我們這兩個糟老頭子一起釣魚?」
麻衣長袍的雲夢先生坐在小溪邊,一手握著釣竿,打趣道。
「我來找大祭酒。」
陸遠山面對著高冠博帶,面容嚴肅的老人。
後者正是上陰學宮的執牛耳者,也是天下士子共同敬仰的當世文宗。
「何事?」
大祭酒閉目道。
「滅聖盟……」
陸遠山把晉恭帝的那番話複述過來,而後問道:
「上陰學宮當真要與那幫孤魂野鬼聯手抗周?」
大祭酒頷首道:
「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大周的那條真龍成了氣候,總要想個法子遏制,不然坐以待斃,等死麼?」
「至於乾應機打得什麼算盤,老夫很清楚。」
「穆天子走得是人道,聖地是代天行道。」
「而他嘛,想要重現上古神道。」
「數萬載之前,無生教風靡天下,收攏百萬、千萬的狂熱信徒,硬生生造出了一尊『無生老母』,開闢出『真空家鄉』。」
「乾應機所得傳承,應該就是無生教的法門。」
「比起心存革鼎天下,改易神州之志的穆天子,他反倒不算是威脅。」
陸遠山眼中黯淡之色,更為明顯。
他雙手藏於袖中,負在背後,再問道:
「至聖先師有言,君子有九思,慎於言而謹於行!」
「大祭酒,你可能持之?」
高冠博帶的老人聲音平靜,不帶絲毫感情:
「君子不妄動,動必有道;君子不徒語,語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義;君子不虛行,行必有正。」
「老夫與滅聖盟合作,想要借穆天子巡狩的機會,對付左端雲那個孽徒,此乃不義。」
「以大欺小,以強凌弱,以多打少,此乃不正。」
「不義、不正之人,不配為君子,更不配做學宮的大祭酒。」
「老夫會交出春秋印,自囚於聖廟。」
「但!清理門戶,屠龍滅周,這件事不能再拖!」
這位曾經只差一步,就能摘得天下儒首之名的大祭酒,終於睜開明亮的雙眼,望著潺潺而流的小溪。
「象棋之道,有兌子之說。」
「滅聖盟,長生天,人魔……興許能兌掉穆天子這條真龍。」
「常平、崔卿持文聖的王霸第十一卷,天論第十七卷,足以兌掉左端雲。」
「除掉此二人,則可天下太平。」
陸遠山嘴唇抿緊,幾成一線,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激憤,喝問道:
「蠻夷入侵中土神州,會死多少人?」
「我輩讀書人,每日面對聖賢典籍,修持己身,養浩然之氣,最後……為了眼前小利,連道德仁義四字都忘了麼?」
大祭酒面無表情,眸光冷漠,回答道:
「乾應機此人,有一句話說得沒錯。」
「成大事者,不能拘小節。」
「若是換成以往,那穆天子要做什麼,聖地都能忍氣吞聲,大不了等個五百年就是了。」
「天道眷顧,鎮壓劫數。」
「只要這份氣運不減,聖地就能做到萬世不滅。」
「可惜,時機不好。」
這位上陰學宮的大祭酒搖了搖頭,好似老了二十歲一樣。
此方天地,已經走到了第十二紀,十一歷的末尾。
屆時,世界破滅,億兆生靈隨之沉淪。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無窮劫數一起,成道路也會顯露端倪。」
「那消失不見的祖洲、梵洲、道洲……說不定也會現身。」
「聖地要守住基業,這比什麼都重要!」
陸遠山聽到這些秘聞,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頹然道:
「立身之道都守不住,再大的基業又有什麼用。」
他深深地看向小溪對岸的那座聖廟,其中文氣沖天,清光浩蕩。
隨後,反覆念著至聖先師所留下的那句話,轉身離去。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不義而富且貴……」
等到背影完全消失在竹林之內,麻衣長袍的雲夢先生方才說道:
「陸祭酒很失望啊。」
高冠博帶的大祭酒無動於衷,沉聲道:
「遠山只看到學宮一隅,這輩子的成就,充其量止步於獨善其身。」
「這也是他比不過左端雲的地方,那個孽徒心中有四十九州,故而投了大周,要行王霸之道,兼濟天下。」
「至聖先師說仁,亞聖講義,禮聖重規矩,文聖……可遠山不明白,顧一人一家之興亡,只是小仁小義。」
「想做聖人,非得有大仁大義不可。」
雲夢先生笑而不語,釣竿微微往下沉了沉。
魚兒上鉤了。